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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鸿门之邀」

第七章 「鸿门之邀」 (第1/2页)

杜牧·《泊秦淮》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借古讽今。此刻的顾明远,便是那不知亡国恨的“商女”,在赵鹏程的酒席上,听着一曲曲关于自我毁灭的《后庭花》。
  
  周六的天气很好,是北方深秋里那种高朗的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泼下来,却暖不了人心。
  
  老周的车子在五环外拐了个弯,驶入一条两旁栽满银杏的私路。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干枯的断裂声。
  
  这声音让顾明远想起昨天在电话里,赵鹏程那句笑呵呵的“老顾,周末赏个脸,几个老朋友聚聚”。
  
  老朋友。
  
  顾明远咀嚼着这三个字。
  
  他心里清楚,这世上,凡是被赵鹏程称作“老朋友”的人,要么是已经倒下被他踩在脚下的,要么是即将被他利用完再抛弃的。所谓“聚聚”,不过是鸿门宴的另一种说法。
  
  车子在一扇厚重的铁艺大门前停下。门禁识别了车牌,缓缓开启。迎面是一座典型的暴发户式欧式别墅,三层楼高,外墙贴着土黄色的仿石瓷砖,屋顶竖着几个毫无用处的尖顶,在阳光下显得笨重而滑稽。
  
  院子很大,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几棵移植过来的名贵树木孤零零地站着,像一群被绑架的贵族。
  
  老周停稳车,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顾导,到了。”
  
  顾明远“嗯”了一声,推门下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腥味和隐约的烤肉香。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豪车,京A的牌照居多,偶尔夹杂着几辆挂着外地军警牌照的越野车,透着一种讳莫如深的权力气息。
  
  赵鹏程亲自迎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骚包的紫红色羊绒衫,肚子在毛衣下微微隆起,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烟雾缭绕,让他那张原本就有些油腻的脸显得更加模糊。
  
  “明远!你可来了!”赵鹏程张开双臂,像是迎接失散多年的兄弟,声音洪亮得能传出二里地,“这一周忙坏了吧?我看新闻了,你那讲座,反响好得很呐!”
  
  顾明远伸出手,与赵鹏程那只肥厚、温热、带着戒指的手握在一起。赵鹏程的手劲很大,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赵总客气了,瞎讲讲而已。”顾明远微笑着,脸上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练习,已经能够在这种场合下自动切换成“顾导模式”——谦逊、得体,带着一丝疏离。
  
  “什么瞎讲讲,那是传道授业!”赵鹏程哈哈一笑,揽着顾明远的肩膀往里走,“来来来,人差不多到齐了,就等你这尊大佛。”
  
  客厅挑高极高,装修风格是那种典型的“中西合璧”:地上铺着波斯地毯,墙上挂着仿制的敦煌壁画,角落里却摆着一台巨大的施坦威钢琴。真皮沙发上坐着几个人,见顾明远进来,纷纷起身打招呼。
  
  顾明远扫了一眼,心里便有了底。
  
  左边那位,穿着中式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华纳传媒的内容总监王总,掌管着国内最大的视频平台,手里握着数以亿计的流量入口。
  
  右边那位,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却是业内出了名的“铁算盘”,是鼎峰资本的合伙人李总,专门做文化产业投资,眼光毒辣,下手狠准。
  
  还有一位,留着长发,蓄着胡须,是最近风头正劲的编剧秦振,写过的几部谍战剧收视率爆表,也是赵鹏程的“御用编剧”。
  
  没有一个是搞艺术的。全是生意人。
  
  顾明远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误入狼群的生物老师,周围环绕着的,都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
  
  “来,明远,坐这儿。”赵鹏程把顾明远按在主位旁边的沙发上,自己坐在主位,像个山大王。服务员端上茶来,是顶级的金骏眉,茶汤红艳,香气扑鼻。
  
  “老顾啊,尝尝这茶,朋友刚从武夷山带回来的,市面上见不着。”赵鹏程殷勤地招呼着,眼神却在瞟向其他人,像是在展示一件珍贵的藏品。
  
  饭局开始得很随意,没有繁琐的礼节。菜品是精致的淮扬菜,清淡鲜美,但没人真的在意吃。酒是陈年的茅台,赵鹏程亲自给顾明远满上。
  
  “明远,这杯我敬你。”赵鹏程端起酒杯,“你是我们文化圈的标杆,是定海神针。现在这世道,人心浮躁,能有你这样沉下心来做事的,不多喽。”
  
  顾明远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酒液滚过喉咙,烧出一条火线。
  
  “赵总过奖了,我只是个手艺人。”
  
  “手艺人?”秦振编剧笑着插话,他说话带着一种刻意的文艺腔,“顾导那是艺术家。不过顾导,现在的行情,光做艺术家不行啊。我最近在写一个本子,关于非遗的,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导演。顾导要是肯出马,那绝对是王炸。”
  
  他说着,眼神瞟向王总。
  
  王总会意地点点头:“秦老师的本子,加上顾导的镜头,S+级别的配置。只要顾导点头,排播资源我这边好说。”
  
  S+。
  
  顾明远听着这个词。在资本的语言体系里,艺术没有好坏,只有等级。S+意味着最高的流量,最多的钱,最显赫的地位。他们不是在谈论一部作品,而是在谈论一头即将被宰杀、贴上最高价签的猪。
  
  “顾老师,”李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精明而冷静,“现在的市场,IP为王。您那个《大河》的IP还可以深挖。我们可以做个衍生系列,叫《大河之子》什么的,讲传承,讲工匠精神。这不正好契合国家现在的政策导向?资金我这边出,十个亿的盘子,您只要挂个总导演的名,后续的事我们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十个亿只是十个硬币。
  
  顾明远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看着这些人,他们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铜臭味。他们谈论着他的《大河》,就像在谈论一座矿山,只关心里面还有多少矿可以挖,丝毫不在意这座山原本的风景。
  
  “大国工匠。”顾明远低声念叨着这个词。这正是赵鹏程今天请他来的目的。
  
  那个他已经在拍的项目,那个让他感到窒息的项目。
  
  “对,大国工匠!”赵鹏程一拍大腿,顺水推舟,“明远啊,你最近拍的这个《大国工匠》,我看了样片。技术没得说,立意也好。但是啊——”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长辈教训晚辈的慈爱,“太苦大仇深了。现在的年轻人不爱看这个。你得加点佐料,加点人情味,加点……戏剧冲突。比如那个焊火箭的老师傅,你可以加一段他年轻时为了技术抛妻弃子的戏嘛,多感人!观众就爱吃这一套。”
  
  顾明远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是他花了半年时间,在戈壁滩上,在噪音震耳欲聋的车间里,一点一点记录下来的真实。那个焊火箭的老师傅,一生未婚,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技术。
  
  在赵鹏程嘴里,却成了编造狗血剧情的素材。
  
  “赵总,纪录片讲究真实。”顾明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真实?”赵鹏程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老顾啊,你还是太实在。什么是真实?观众相信的,就是真实。我们给他们造一个梦,让他们相信这就是真实,那它就是真实。这叫‘拟态环境’,懂吗?”
  
  饭桌上的其他人发出了附和的笑声。
  
  那笑声彬彬有礼,却像一把把小刀子,割在顾明远的脸上。
  
  “顾老师,赵总说得在理。”王总放下酒杯,语气诚恳,“您的名字就是金字招牌。品牌,就是品牌。要用起来。不能让它闲置,更不能让它贬值。我们平台最近在推‘大师计划’,只要您愿意,我们可以把您的个人品牌做成一系列产品,从纪录片到综艺,再到周边衍生品。这不仅能带来经济效益,更能巩固您的行业地位。”
  
  品牌。
  
  顾明远看着王总那张诚恳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摆在货架上的商品。他们不在乎他里面装的是什么,只在乎外面的包装是否精美,标签是否够响亮。
  
  “是啊,顾导,用起来。”秦振也跟着起哄,“您看我现在,写什么火什么。为什么?因为我懂得迎合市场。您不能总守着那一套‘良心’‘真实’的老皇历。那玩意儿,不值钱了。”
  
  不值钱了。
  
  这三个字,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顾明远的心脏。
  
  他端起酒杯,一口饮尽。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起来,眼眶泛红。
  
  “老顾,慢点喝。”赵鹏程拍着他的背,语气关切,眼底却是一片冷漠的算计,“别听他们瞎说。你是我兄弟,我还能害你?我就是觉得,你这几年太辛苦了,该做点轻松的、有回报的东西。这《大国工匠》虽然好,但太耗神,回报周期又长。不如我们换个思路,搞点轻巧的,名利双收,何乐而不为?”
  
  轻松的、有回报的东西。
  
  顾明远听懂了。赵鹏程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是在通知他。通知他,他的艺术生涯已经结束了,接下来,他要变成一个赚钱的工具。
  
  饭后,其他人被服务员领去楼下的娱乐室打高尔夫模拟器,或者去露台喝茶。客厅里只剩下顾明远和赵鹏程。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刚才的热闹像是被一层薄膜隔绝在外,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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