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讲台之上」
第九章 「讲台之上」 (第2/2页)他对沈婉清沉默,对顾念沉默,对赵鹏程沉默,甚至,对那个在阳台风中渴望拥抱的苏眠,他也选择了沉默。
他不仅自己沉默,他还签下合同,让别人来决定他镜头里的人能否开口,决定他们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那行字,此刻不再是一句豪言壮语,而是一句无声的嘲讽,一个巨大的、无法愈合的伤口。
顾明远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他扶住讲台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仿佛看到那行字变成了血红的颜色,像一道刚刚撕裂的伤口,正在汩汩地往外淌血。
“顾老师?您没事吧?”助理小林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连忙上前搀扶。
“没事。”顾明远深吸一口气,勉强站稳,“有点低血糖。”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应付完最后几个学生,然后在一片“顾老师再见”的声浪中,几乎是逃也似的,走下了讲台。
回到后台的休息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顾明远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或者说,感觉自己终于死了。
他瘫坐在沙发上,浑身无力。那件昂贵的西装,此刻像一层湿透的牛皮纸,紧紧地裹着他,让他喘不过气。他扯开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演讲稿还摊在桌上。他伸手拿过来,想把它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就在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演讲稿的边缘,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
那不是刚才演讲时出的汗,而是更早之前。是他坐在台下,等待上场时,手心渗出的冷汗。那一块小小的湿痕,让纸张微微卷曲,像一片被揉皱的叶子,一片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即将凋零的叶子。
这卷曲的边缘,像一张无声的嘴,正在对他诉说着什么。
诉说着他的恐惧,他的虚弱,他的不堪一击。
他以为自己是一块磐石,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原来,他只是一张纸。一张看似洁白平整,实则一沾水就会皱缩、变形的纸。
他颤抖着手,轻轻抚平那卷曲的边缘。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个伤口。
然后,他把演讲稿,仔细地、平整地,叠好,放进了公文包的夹层里。
他要把它留着。
留着这个证据,证明自己曾经真实地软弱过,真实地面目全非过。
走出礼堂,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初冬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
老周的车已经停在路边。顾明远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熟悉的烟草味和旧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安心。
“回学校办公室?”老周问,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嗯。”顾明远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午后的车流。
他以为自己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哪怕只是打个盹。
然而,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一条推送通知。
来自一个他从未关注过,甚至从未听说过的娱乐八卦公众号。名字很low,叫“圈内八婆”。
标题却像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某知名文化人疑似婚内出轨,女方身份曝光!”
字体加粗,猩红,带着一种嗜血般的兴奋。
顾明远的心跳骤停。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了那条推送。
页面加载得很慢,仿佛在故意折磨他的神经。
几秒钟后,页面显示了出来。
一张模糊的配图。
虽然模糊,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哪里。
是那家隐蔽的茶室门口。
是他。
是他从茶室里走出来,侧身回望的瞬间。
而在他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站着苏眠。
她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色亚麻衬衫,锁骨处的那个句号若隐若现。
她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着头,看着街边的梧桐树。阳光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看起来像一幅褪色的旧照。
那张照片拍得很巧妙。角度刁钻,裁剪精准。
它捕捉到的,不是拥抱,不是牵手,甚至不是对视。
只是一种“在场”。
一种“同时出现”。
但在八卦新闻的逻辑里,“同时出现”就等于“有染”。“女方身份曝光”就等于坐实了罪名。
顾明远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
他的脸清晰可见,苏眠的背影也清晰可见。
那一步之遥的距离,在镜头里,成了“关系暧昧”的铁证。
他只看了几秒钟。
然后,页面上弹出一个窗口:
“该内容已被删除。”
红色的叉号,像一只嘲讽的眼睛。
页面消失了。
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但顾明远知道,一切都发生了。
就在页面消失前的最后一秒,他看清了那张配图。那个瞬间,被永久地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也刻在了他的命运里。
他靠在椅背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删除了。
就像赵鹏程说的,“小事一桩”。
他们可以轻易地发出,也可以轻易地删除。
他们掌握着开关,掌握着生杀大权。
而他和苏眠,不过是他们指缝里漏下的两粒尘埃。
可是,那粒尘埃,已经被无数双眼睛看到了。
那一步之遥,已经成了无法跨越的天堑。
“顾导?”老周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脸色,“怎么了?”
“没事。”顾明远闭上眼睛,声音嘶哑,“刚才……有个八卦帖,说我。”
他没有说下去。
老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顾导,这圈子,就是这样。脏水泼过来,你越擦,越脏。最好的办法,是当它没泼过。”
“当它没泼过……”顾明远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这可能吗?
那张照片,已经存在了。
苏眠的存在,已经无法否认了。
他和沈婉清之间那一步之遥的距离,已经被这盆脏水,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了。
他还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他还能回到那个“顾导”的壳子里去吗?
车子在校园里缓缓行驶。窗外的景色飞快倒退:抱着书本匆匆赶课的学生,在草坪上晒太阳的情侣,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少年……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顾明远睁开眼,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
但他却感觉,自己正身处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围城里。
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却再也出不去了。
而刚才那条被秒删的推送,就是城墙上裂开的一道缝。
一道,透着血腥味的,裂缝。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公众号的对话框。他点开,输入“为什么删帖”,又一个个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看着那个对话框,像看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知道,不需要问。
赵鹏程会处理的。
就像他处理那份合同一样。
就像他处理那个牛皮纸信封一样。
他,顾明远,只是一个被“处理”的对象。
一个需要被“兜着”的废物。
车子停在了办公楼下。
顾明远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车里,又看了一眼那张被删除的截图在他脑海里留下的残影。
然后,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蓝天,又看了看自己脚下那片被拉长的影子。
影子孤零零的,扭曲的,像他此刻的人生。
他迈开脚步,走向办公室。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的回声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站在讲台上,教导学生何为“真诚”的顾导。
他只是一个刚刚被扒光了衣服,却还得强装镇定的,可怜的,溺水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