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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围城」

第十章 「围城」 (第1/2页)

范仲淹·《岳阳楼记》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反讽。顾明远此刻身在“庙堂”,心在“江湖”,两头皆空。他既无“忧民”之实,亦无“乐后”之机。进退皆是囚笼,唯余满心惶然。
  
  那把伞,立在玄关的阴影里。
  
  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滴着水,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像一滴永不干涸的泪。
  
  顾明远换了鞋,目光扫过那把伞,脚步顿了一下。
  
  伞柄是深胡桃木的,打磨得油光水滑,上面刻着四个小字——“知己知彼”。
  
  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楔进他的眼底。
  
  赵鹏程把这把伞塞给他的时候,脸上挂着那种弥勒佛般的笑,眼神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他所有的伪装。
  
  “老顾,拿着,别着凉。这伞好,结实,防风。做人也一样,得知道谁是你的人,谁是对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知己知彼。
  
  赵鹏程知道他什么?
  
  知道他在茶室门口的侧影,知道他手机里那些来自“苏眠”的信息,知道他书房抽屉里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是知道他此刻正在加速的心跳和冰凉的指尖?
  
  而他又知道赵鹏程什么呢?
  
  除了那张笑面虎的脸,那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和那双在《麦田里的乌鸦》前闪烁的眼睛,他一无所知。
  
  这场战争,还没开始,他就已经输了。
  
  顾明远没有去碰那把伞。他绕过它,像绕开一个瘟疫之源,径直走向书房。他的鞋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倒计时的秒针。
  
  书房里没有开灯。
  
  他走到书桌前,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先拉开了那个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发出熟悉的“咔哒”声。
  
  那个牛皮纸信封,静静地躺在红绒布上。
  
  和早上出门前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
  
  顾明远蹲下身,凑近了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灯那微弱的光,他死死盯着信封的封口。
  
  那条封口胶带。
  
  他记得很清楚,早上出门前,为了确认,他曾用指甲轻轻刮过胶带的边缘,那是一种粗糙的、不可逆的粘合感。而现在,那胶带边缘的纤维,呈现出一种被小心掀起后又压平的痕迹。
  
  极其细微,如果不是他刻意去记,根本无法察觉。
  
  有人动过它。
  
  在他去学校讲座,去见赵鹏程的这一整天里,有人打开了这个抽屉,取出了这个信封,看过了里面的照片,然后又把它放了回去,甚至还拙劣地模仿了他的封口方式。
  
  谁?
  
  老周?不可能。老周跟他二十年,忠心耿耿,从不进他的书房。
  
  沈婉清?
  
  顾明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想起了早上出门时,沈婉清还在睡梦中,卧室门虚掩着。
  
  他想起了昨夜,他发给苏眠的那个孤零零的句号。他想起了那个被秒删的八卦帖。
  
  如果真的是她……
  
  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他颤抖着手,伸进抽屉,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粗糙的牛皮纸。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准备撕开一道伤口,猛地撕开了封口。
  
  胶带发出刺啦一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倒出照片。
  
  几张高清的打印照片,画面清晰,角度刁钻。
  
  第一张,是他走进茶室的背影。这是远景,他穿着那件灰色西装,显得有些孤寂。
  
  第二张,是他和苏眠在茶室窗边的侧影。隔着竹帘,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两个人。
  
  第三张,是他从茶室出来,苏眠站在门口。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
  
  顾明远一张张地翻过去。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急促。
  
  直到翻到最后一张。
  
  他的手停住了。
  
  原本在最上面的那张远景——他走进茶室的背影,现在,被挪到了最下面。
  
  而现在,放在最上面的,是那张特写。
  
  他和苏眠,在茶室门口。
  
  他侧身,似乎在对她说什么。而苏眠,微微仰着头,看着他。
  
  两人的距离,不超过三十厘米。
  
  照片抓拍得极好。
  
  光影,构图,人物的神态,都恰到好处。如果不知道内情,任何一个人看到这张照片,都会认定这是一对关系暧昧的男女。
  
  而更可怕的是,这张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半透明的数字水印。
  
  虽然模糊,但顾明远还是辨认出来了。
  
  那是一个字母。
  
  “Z”。
  
  鹏程影业内部文件的专用水印。
  
  顾明远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
  
  不是沈婉清。
  
  是赵鹏程。
  
  或者说,是赵鹏程的人。
  
  在他自以为是的隐秘世界里,在他以为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赵鹏程的眼睛,一直都在。
  
  那辆跟了他一路的黑色奥迪,那个泥糊住的车牌,那个秒删的八卦帖,还有此刻手中这张带着“Z”字水印的照片……
  
  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这是一个精心编织的网。
  
  而他,顾明远,就是那只被蛛网黏住的飞蛾。
  
  赵鹏程不仅知道,他还在“管理”这件事。他放出风声,又亲手压下。他拿走照片,又把它们送回来,还特意调整了顺序。
  
  这是一种警告。
  
  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恐怖的警告。
  
  它在说:老顾,你的一切,我都知道。你在我手里,就像这几张照片在我手里一样。乖乖听话,这一切都将是“秘密”。如果你不听话……
  
  顾明远不敢想下去。他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猛地捂住嘴,压抑着想要干呕的欲望。
  
  他瘫坐在书房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书桌。照片散落一地,像一场肮脏的雪。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他的神经。
  
  他想起赵鹏程在会所门口的那句话:“老顾,你最近气色不错啊——有桃花了吧?”
  
  当时他以为那是玩笑,是试探。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玩笑。那是一句陈述。一句基于确凿证据的、冷酷的陈述。
  
  赵鹏程不仅知道,他还在欣赏。欣赏他的慌乱,欣赏他的无力,欣赏他这只困兽在笼子里徒劳的挣扎。
  
  “知己知彼。”
  
  顾明远看着玄关方向那把黑伞的模糊轮廓,惨然一笑。
  
  是啊,赵鹏程太“知己知彼”了。
  
  他知道自己贪恋那一点点虚假的温暖,知道自己放不下那点可笑的虚荣,知道自己不敢撕破脸皮,更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而他,顾明远,对赵鹏程,却一无所知。
  
  这把伞,不是庇护,是枷锁。
  
  这四个字,不是格言,是判词。
  
  他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
  
  直到身体的寒冷逼得他不得不移动。他捡起地上的照片,一张张抚平,重新装回信封。他没有再把信封放回抽屉,而是塞进了书架最深处,一本《莎士比亚全集》的夹页里。
  
  他觉得那个抽屉已经不安全了。
  
  这间书房,这个家,这座他花了半生心血经营的围城,都已经不安全了。
  
  到处都是眼睛。
  
  赵鹏程的眼睛,苏眠的眼睛,沈婉清的眼睛,甚至,那个在剧场里路过的清洁工的眼睛。
  
  他像一个赤身裸体的囚犯,被关在一座透明的玻璃房里,供人观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道缝。
  
  他透过那道缝,看着外面的雨夜。
  
  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扩散,形成一圈圈模糊的光斑。雨水顺着玻璃滑落,像一道道泪痕。
  
  这座城市,灯火辉煌,车水马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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