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围城」
第十章 「围城」 (第2/2页)但在他眼里,这一切都像是一个巨大的、虚假的布景。
他才是那个唯一的、真实的,悲剧的演员。
他想起《岳阳楼记》里的那句“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范仲淹的忧,是家国天下,是先忧后乐。
而他的忧,是什么?
是怕那张照片被发出去,怕沈婉清知道,怕女儿顾念鄙视,怕自己“一代良知觉醒者”的人设崩塌,怕失去现有的名与利。
他的“忧”,如此卑微,如此自私,如此……可笑。
他身处“庙堂”,却只忧自身;心在“江湖”,却无力自拔。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这才是他真正的围城。
外面的人想进来,享受他的荣光;里面的人想出去,逃离这无边的恐惧。
但他出不去。
因为那张带着“Z”字水印的照片,已经成了他脚踝上最沉重的铁链。
他忽然想起苏眠。
想起她在茶室里说的那句话:“我来见您,不是为了要什么。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有人真的看懂了您的作品。”
现在看来,何止是看懂了他的作品。
她看懂了他这个人。
或者说,赵鹏程通过苏眠,看懂了他。
那个“太在乎别人眼光,以至于忘了自己是谁的男人”。
苏眠是他的知己吗?
还是,她本身就是赵鹏程设下的另一个局?
那个打火机上的“Z”,那个电话备注里的“Z”,还有照片水印里的“Z”……
苏眠和赵鹏程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顾明远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混乱。他分不清敌我,分不清真假,甚至分不清,自己对苏眠的那一点点悸动,到底是出于寂寞,还是出于……一种同谋般的吸引。
他离开窗边,走回客厅。
那把伞,依然立在玄关,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他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凉的伞柄。
“知己知彼。”
他的拇指摩挲着那四个字。
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撑开了那把伞。
“嘭”的一声,伞面张开,在昏暗的客厅里,撑起一片圆形的、隔绝的小空间。
伞面内侧是黑色的,吸收了一切光线,让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狭小的、密闭的洞穴里。
外面是雨声,是世界的喧嚣。
里面是寂静,是他自己的心跳。
他在这个由赵鹏程提供的“庇护所”里,站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赵鹏程的用意。
这把伞,就是一种心理暗示。
它在告诉他:顾明远,你只能躲在我的伞下。
伞外是风雨,是危险,是曝光。
伞下,才有暂时的安宁。
这是一种恩赐,也是一种囚禁。
你接受了这把伞,就等于接受了我的规则。
顾明远猛地收起伞。
“咔嚓”一声,伞骨折叠,那片短暂的安全感瞬间崩塌。
他不能再躲下去了。
他走到沙发边,重重地坐下。
手机就在茶几上。
屏幕是黑的。
但他知道,只要他点亮它,就会有新的信息涌进来。
来自苏眠,来自赵鹏程,甚至,来自沈婉清。
他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等待着最后的那一声法槌落下。
他拿起手机,点亮屏幕。
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新微信。
只有那个娱乐八卦公众号的对话框,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条冬眠的毒蛇。
他点开那个对话框,输入“为什么删帖”,又一个个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看着那个对话框,像看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知道,不需要问。
赵鹏程会处理的。
就像他处理那份合同一样。
就像他处理那个牛皮纸信封一样。
他,顾明远,只是一个被“处理”的对象。
一个需要被“兜着”的废物。
他放下手机,仰面躺在沙发上。
天花板在旋转,像那个冲压机车间里的巨大钢梁。
他闭上眼。
脑海里交替浮现着各种画面:
梵高金黄的麦田,和那只黑色的乌鸦。
苏眠锁骨上的那个句号,和她耳边的那句低语。
沈婉清在镜子前的那丝冷笑,和她指尖的墨渍。
赵鹏程那张笑眯眯的脸,和他伞柄上的那四个字。
还有那张带着“Z”字水印的照片,和他自己那张写满惊恐的脸。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他感觉自己正在下沉。
不是沉入水底,而是沉入一种黏稠的、无法挣脱的黑暗里。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只有无尽的坠落。
这就是苏眠说的“溺亡”吗?
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是沈婉清回来了。
顾明远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半。
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强迫自己恢复平静,然后拿起手机,假装在看一条无关紧要的新闻。
脚步声传来。
沈婉清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长裙,脸上带着演出后的疲惫,却依旧妆容精致。
她看了顾明远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了玄关那把湿漉漉的黑伞上。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下雨了?”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嗯。”顾明远应了一声,没有抬头,“赵鹏程送的。”
他特意提到了赵鹏程的名字,想看看她的反应。
沈婉清没有说话。
她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然后弯腰,换上家居鞋。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疏离。
她走到那把伞前,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冰凉的伞柄。
然后,她收回手,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他的东西,别放家里。”她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径直走向卧室,“我累了,先睡了。”
卧室的门,被轻轻关上。
落锁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声惊雷,在顾明远耳边炸响。
别放家里。
赵鹏程的东西,别放家里。
那我呢?
顾明远想问。
我也是赵鹏程的“东西”吗?
我的存在,对你来说,也是一个需要被清理出这个家的“脏东西”吗?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感觉自己最后一点温度也被隔绝在了门外。
这个家,这座围城,此刻显得如此空旷,如此冰冷。
他,顾明远,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一个被妻子嫌弃,被资本操控,被一个陌生女孩看透的可怜虫。
他站起身,走到玄关,拿起了那把伞。
他没有把它放回原处,也没有把它扔出去。
而是把它带到了书房,塞进了书架最深处,和那个装着照片的信封放在一起。
让它们待在一起吧。
谎言和谎言,罪证和罪证,操纵者和被操纵者。
它们才是一家人。
而他,顾明远,是那个永远的局外人。
他关上书房门,没有开灯。
就在这片黑暗中,他摸出手机,点亮屏幕。
那个娱乐公众号的对话框依然安静。
但他知道,风暴已经来临。
他只是一个在围城里,等待着城墙坍塌的,孤独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