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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对质」

第十六章 「对质」 (第1/2页)

柳永·《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顾明远与苏眠之间,从未真正执手,却已到了无语凝噎的境地。那棵枯死的槐树,便是他们情感的“兰舟”。从此一别,即便同处一城,亦是千里烟波,暮霭沉沉。那些曾以为的“千种风情”,终将无人可诉。
  
  那通未拨出的电话,像一根刺,扎在顾明远的心口,整整三天。
  
  他握着手机,指腹在苏眠的名字上反复摩挲,仿佛能透过冰冷的屏幕,触碰到那个让他既渴望又恐惧的灵魂。但每一次,他都在最后一刻松开了手。他怕。怕听到她的声音,怕从那声音里分辨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假,更怕……怕她亲口承认,然后将他这几个月来赖以呼吸的、稀薄的空气,彻底抽干。
  
  他需要一个地方。
  
  一个公开,却不至于尴尬;有人,却能保持距离的地方。
  
  他想到了中山公园。
  
  那里有晨练的老人,有嬉戏的孩童,有穿梭的游人。在那样的喧闹里,任何私密的对话都会被稀释,任何极端的情绪都会被压制。这很安全,对他,对她,都是一种保护。
  
  周四上午,十点。
  
  他发了一条微信:“中山公园,音乐堂后面的银杏林。现在。”
  
  发送。
  
  没有撤回。
  
  然后他放下手机,像放下一块烧红的炭。
  
  他没有换衣服,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着那件藏蓝色西装。这是他的盔甲,也是他的面具。他需要对面那个人知道,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顾导”,而不是那个在深夜对着手机屏幕失魂落魄的男人。
  
  走出书房时,沈婉清正在客厅的钢琴前。她没有弹,只是坐着,手指搭在琴键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我出去一下。”顾明远说,声音干涩。
  
  沈婉清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只有她的指尖,在琴键上极轻地按了一下,发出一个沉闷的“咚”声。像是应答,又像是嘲讽。
  
  顾明远推开门,走进了初冬的阳光里。
  
  中山公园里,人声鼎沸。
  
  孩子们在喂鸽子,老人们在踢毽子,情侣们在长椅上窃窃私语。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张破碎的网。顾明远走在其中,感觉自己像一尾误入渔网的鱼,挣扎着,却无处可逃。
  
  他远远地就看到了她。
  
  苏眠。
  
  她坐在一张长椅上,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的绒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她没有玩手机,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面前一片枯黄的草地。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起来那么单薄,那么无害,却又那么……陌生。
  
  顾明远放慢了脚步,一步步走向她。
  
  脚步声惊动了她。
  
  苏眠回过头来。
  
  她的脸上没有妆,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看到他,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那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看不到一丝波澜。
  
  “顾老师。”她轻声说,往长椅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顾明远没有坐下。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不得不眯起眼。
  
  “你认识赵鹏程。”他说。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破了这片虚假的宁静。
  
  苏眠没有否认。
  
  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惊讶。她只是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
  
  “认识。”她说,“不代表我是他的人。”
  
  这句话,她说过。
  
  在面馆里,在手机上。现在,她又说了一遍。
  
  但此刻听来,却有了完全不同的意味。
  
  顾明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了一声干涩的气音。“不是他的人?”他重复着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你是什么人?鹏程影业的文学策划?赵鹏程安插在我身边的‘观察者’?还是……一枚精心包装的棋子?”
  
  苏眠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茶室里优雅地倒茶,在面馆里笨拙地夹面,此刻却紧紧地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我接近你,最初……确实有好奇的成分。”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一个被神话的人,私下到底是什么样子?一个在镜头前侃侃而谈‘真诚’的导演,关上灯之后,会不会也害怕,也会软弱,也会……背叛?”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但是,顾明远。”她叫了他的全名,不再是“顾老师”,“后来的每一天,都是我自己选的。”
  
  “选什么?”顾明远逼近一步,阴影笼罩着她,“选继续演戏给我看?选用那些我从不知道的报告,来分析我的心理,来预判我的反应?选在我以为自己遇到知己的时候,在心里冷笑?”
  
  “你觉得我在演戏?”苏眠也站了起来,仰起脸看着他。她的身高只到他的下巴,气势却丝毫不弱,“那你呢?顾明远。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又是演给谁看的?”
  
  她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
  
  “你说我懂你。你说没人像我这样看过你。你说……如果有人能抱住你就好了。”她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那些话,是‘顾导’该说的吗?是那个在讲台上教导学生要‘真诚’的导师该说的吗?还是说,你也只是在演?演一个需要被理解的中年男人,演一个渴望被拯救的溺水者?你享受我对你的崇拜,享受我对你的‘懂得’,享受这种在道德边缘试探的刺激感——这不也是一种表演吗?”
  
  顾明远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眠的话,像***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最隐秘的角落。是的,他享受。他享受被一个年轻、聪慧、美丽的女孩“懂得”的感觉,享受那种被需要、被渴望的虚荣。他在苏眠面前卸下的面具,究竟是真实的自己,还是另一个更精致、更迎合她期待的面具?
  
  他无法回答。
  
  因为他们都在演。
  
  只是演的成分不同,演的目的不同。
  
  “我承认,”苏眠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赵鹏程介绍过我一些写作机会,也……让我留意你。但我写的每一篇关于你的分析,最后都变成了我无法完成的作业。因为我发现,报告里的你和现实中的你,不一样。报告里的你是静态的,是可分析的;而你……是会痛,会犹豫,会在深夜发一个句号的人。”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他的手臂,但在半空中停住了,又缩了回去。
  
  “那个打火机,是赵鹏程的。他那天来茶室找过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落下了它。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和他的关系,而不让你误解。那个电话,也是他打的。他想知道我们谈到哪一步了。”
  
  苏眠苦笑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你看,我也在他的棋盘上。我只是……不想做一颗听话的棋子。我想看看,如果我偏离了轨道,会发生什么。我想看看,在你面前,我能不能……做一回我自己。”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乞求的真诚。
  
  “顾明远,我不是无辜的。我一开始就在欺骗你。但我后来的心动,后来的期待,后来的眼泪……都是真的。如果这还不够,那我没办法。”
  
  说完,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审判。
  
  顾明远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他看着苏眠。这个女孩,一会儿像精明的猎手,一会儿像无助的猎物;一会儿像冷酷的骗子,一会儿像真诚的信徒。他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她,或许,哪个都是。
  
  他想起那份调查报告,想起“棋子”两个字。
  
  他也想起面馆里她滴进汤里的泪水,想起她耳边的那句低语,想起她塞进他口袋的那个地址。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在这座围城里,还有谁是干净的?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
  
  “走走吧。”他说,声音沙哑。
  
  他没有等她回答,径自沿着银杏林的小径往前走。
  
  苏眠跟了上来,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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