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最后一夜」
第二十一章 「最后一夜」 (第2/2页)他想起赵鹏程的话:“签了,我就是你的保护伞。”
想起苏眠的话:“请你诚实——至少对自己诚实一次。”
想起老周的话:“你是被你自己冻住的。”
想起沈婉清琴房里,那本圈着“暴风雨般的”乐谱。
他到底在签什么?
是一份合同?
还是一份卖身契?
是卖掉自己的才华?
还是卖掉自己的灵魂?
笔尖,终于,触碰到了纸面。
极其轻微的一声“沙沙”,像是蚕食桑叶。
墨水洇开,形成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圆点。然后,他手腕用力,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顾明远。
三个字,写完。
他放下笔。
那一刻,他预想中的感觉有很多——痛苦,解脱,悔恨,轻松……但都没有。他只感到一种奇异的……空虚。仿佛那个签下名字的,不是他,而是一个借着他躯壳活动的傀儡。那个名字,那三个字,像三个陌生的符号,刻在了别人的命簿上。
像一个背着石头走了十年的人,终于把石头扔进了河里。
只是,他不知道,河水会不会把石头冲回他的脚边。
他折叠好合同,放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封好。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晨光刺眼。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簌簌落下。沈婉清的那间琴房,门窗紧闭,像一座沉默的坟墓。
他忽然想起,昨夜,有琴声。
是的,琴声。
从他看完那些素材,坐到地板上的那四个小时里,琴声,一直没停。
那是舒伯特的《死神与少女》。
他懂音乐。沈婉清在他面前弹过无数次这首曲子。那是关于死亡与屈服的歌。死神用温柔的语调引诱少女,少女惊恐地挣扎,最终,不得不屈服于死神的怀抱。
她弹了一整夜。
从第一乐章的急促不安,到第二乐章的阴郁诡谲,再到第三乐章的疯狂挣扎,最后是第四乐章那令人窒息的、缓慢而沉重的屈服。
她在用音乐问他一个问题。
一个不需要言语的问题。
他在书房里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音符,都是一声诘问。
他没有给出答案。
不是不想,是不能。
因为他的心里,早已没有了答案。
天快亮时,琴声停了。
像一场暴风雨后的死寂。
顾明远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他像一个幽灵,走过客厅,走到琴房的门口。
门紧闭着。
他能闻到门缝里透出来的、松香和冷杉的气息,那是沈婉清的味道,也是这个家最后的味道。
他站了很久,手抬起,想要敲门,最终又放了下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他刚才在书房里写的。只有一行字,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一句真话。
“婉清,对不起。不只是对你。”
“不只是对你”——对不起那个在黄河边发誓的自己,对不起那些被剪掉的素材里的人们,对不起老周的守护,对不起小鹿的崇拜,也对不起……苏眠那场荒唐的真心。
他弯下腰,将纸条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纸条的一半滑进了屋里,另一半,却被门缝卡住了,露在外面。
像一只伸出来求救,却又在最后一刻缩回去的手。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钟,然后,直起身,没有回头,转身离开了。
八点整。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清晨,却像一声惊雷。
老周到了。
顾明远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那是沈婉清给他买的,质地柔软,价格不菲。他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整理了一下衣领。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眼袋浮肿,但表情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他拿起那个装着合同的牛皮纸档案袋,推开了大门。
初冬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他走到车边。老周已经下了车,站在车旁,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看到顾明远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替他拉开了后座的门。
顾明远弯腰坐了进去。
皮质座椅冰凉,带着一股新车特有的味道,或者是老车陈旧的味道。他记不清了。
老周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然后,他坐回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引擎低吼,车子平稳地滑出了院子。
经过小区大门时,顾明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视镜里,那座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四合院,正在一点点缩小,变远。
二楼的窗口,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很窄的一条缝。
但顾明远看见了。
他看见了沈婉清。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袍,站在窗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车驶远。
她的脸在晨光的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然后,她抬起手,拉动了窗帘。
那条缝隙,缓缓地,彻底地,闭合了。
像一双眼睛,慢慢地闭上,不再睁开。
顾明远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前方,是通往赵鹏程公司的大路。
路两旁,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双绝望的手。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首《死神与少女》。
只是这一次,他听不清旋律了。
只听见一个声音,冰冷,空洞,一遍又一遍地在问他:
“你敢拍吗?”
“你敢拍吗?”
“你敢拍吗?”
他不敢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了。
因为从今往后,他拍的,将不再是自己的故事。
而是别人的剧本。
车,继续向前行驶,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消失不见。
后视镜里,那个曾经叫做“家”的地方,早已消失在晨雾与楼宇之间,只剩下一片虚无的空白,像那张被门缝卡住的、未能完全递出的纸条,永远悬在那里,成为一个未完成的、关于“对不起”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