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卡住的画面」
第二十八章 「卡住的画面」 (第1/2页)孟浩然·《宿建德江》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天低树,是压抑的视界;江清月近,却是水中捞月的虚幻。顾明远此刻的处境,恰如置身旷野孤舟,那看似临近的“月亮”,不过是资本投下的诱饵,清冷,虚假,一触即碎。
屏幕黑了。
不是渐渐暗下去,而是像被人猛地掐断了电源,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漆黑。
顾明远的手还僵在半空,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屏幕熄灭前最后一刻,定格的是沈婉清那双眼睛——在像素化的马赛克拼图后,冰冷,空洞,却又仿佛洞穿了一切。那个问题——“你爱过我吗?哪怕一天。”——还在空气里嗡嗡作响,像一只被拍烂了翅膀的苍蝇,绝望地撞击着他的耳膜。
他忘了呼吸。
肺部的空气被抽干,胸腔里像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沉重,窒息。
“婉清?”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干涩,轻得像一声叹息。
没有回应。
只有手机扬声器里传出的“嘟……嘟……嘟……”的忙音,规律,冷漠,像是在倒数他这二十年婚姻的终结。
他不死心,拇指颤抖着,用力按压着屏幕上的红色挂断键,再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再次点击“视频通话”。
“无法接通。”
“对方已关机。”
一行冰冷的白色小字,浮现在黑色的背景上。
顾明远不信邪,一遍又一遍地拨打。
“无法接通。”
“对方已关机。”
每一次点击,那行字就重复出现一次,像一句恶毒的诅咒,嘲笑着他的徒劳。
终于,他停了下来。
手机从他麻木的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床沿的木地板上。幸好地板铺着一层薄薄的地毯,没有摔碎,只是发出一声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响动。
他没有去捡。
他就那么坐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睛瞪着前方那片黑暗。窗外的雾气不知何时已经漫进了房间,带着山间特有的湿冷,像无数双冰凉的手,抚摸着他的脸,他的脖子,钻进他的衣领。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
秒针走动的声音,心跳的声音,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放大成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想起了沈婉清最后那句话:“你答完,我们就不要再提了。”
不要再提。
多么决绝的四个字。
这意味着,那个问题,那个她等待了二十年、或许只在最后时刻才敢问出口的问题,她不再需要答案了。
或者说,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
一个连“爱过”都不敢承认的男人,还有什么值得她再浪费唇舌?
顾明远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他怕惊动了这漫天的雾气,怕惊动了隔壁可能还没睡熟的剧组人员,更怕惊动了那个已经彻底离他而去的、名为“家”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整整一夜。
手机屏幕突然又亮了起来。
不是来电,也不是消息,而是低电量警告。
那幽幽的蓝光,在浓稠的黑暗中,像一只鬼魅的眼睛。
他伸手,摸索着捡起手机。屏幕上的电量图标已经变红,数字跳动的频率加快,仿佛他正在流逝的生命。
他点开微信。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语音消息。
只有他刚才拨打出去的那些记录,一排红色的箭头,指向一个灰色的、带着“关机”标识的头像。
他又点开短信。
空白。
再点开通话记录。
除了刚才那一串忙音,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意识到,沈婉清不是“关机了”。
关机,或许只是暂时的,是情绪的宣泄,是片刻的逃离。
但她做的,是“切断”。
她切断了所有与他联系的通道。微信、短信、电话……所有他能触及的方式,都被她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彻底封锁。
这不是摔门而去。
摔门,至少还有声响,还有愤怒,还有回头的可能。
她的方式,是把他留在门里,自己从外面把门锁上,然后,把钥匙扔进了深渊。
他成了这座名为“婚姻”的废墟里,唯一的囚徒。
顾明远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他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雾气像一堵厚实的墙,把这个世界切割得支离破碎。远处的山,近处的吊脚楼,甚至连院子里那棵老柚子树,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就像被困在一个巨大的、白色的茧里,看不见外面,也看不见自己。
这雾,和沈婉清的沉默,何其相似。
都是一种令人绝望的隔绝。
他想起昨天白天拍摄时,穆老久坐在炉火旁,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说:“这雾,散不了。只要山还在,水还在,这雾就天天有。”
当时他不以为意。
现在他懂了。
只要沈婉清还在,只要那道名为“拒绝”的门还锁着,他心里的这团雾,就永远散不了。
第二天,顾明远几乎是拖着身子下楼的。
一夜未眠,他的眼眶深陷,眼白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那身原本挺括的冲锋衣,此刻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像个流浪汉。
餐厅里,剧组的人已经围坐在几张拼起来的长桌旁吃早饭。见他进来,原本嘈杂的谈话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关切,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怜悯。
顾明远能感觉到,他们在看他,就像在看一个刚刚经历了什么重大变故的倒霉蛋。
他知道,苏眠的小说,赵鹏程的“处理”,这些事或许还没传到这深山里,但一个导演一夜之间形容枯槁,这种视觉冲击力,足以让这些嗅觉灵敏的媒体人产生联想。
“顾导,早啊!来,这边坐。”王胖子倒是热情,扯着嗓子喊道,顺手把一个包子塞到他手里,“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这山里湿气重,得喝点酒驱驱寒。”
顾明远没说话,只是机械地接过包子,在桌边坐下。包子是冷的,馅料里的酸菜透着一股生涩的酸味。
他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今天拍哪场戏?”他强迫自己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王胖子咽下一口粥,抹了抹嘴:“还是老穆那儿。昨天拍了些特写,今天补点生活化的镜头。哎,对了,顾导,昨天那个备用机……”
顾明远的手指猛地一紧,包子差点掉在桌上。
“……您找着了吗?”王胖子笑眯眯地问,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顾明远的心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王胖子,或者说王胖子背后的赵鹏程,不仅在监视他的行动,连他情绪的低落都看在眼里。
那句“规矩要守”,不仅仅是对他偷拍行为的警告,更是对他整个人生的规训。
“没找着。”顾明远淡淡地回了一句,低下头,专心对付那个冰冷的包子。
接下来的拍摄,成了一场灾难。
顾明远站在摄像机后,透过取景框,看着穆老久。老人依旧坐在那盏昏黄的小灯下,敲打着银片。“叮,叮,叮”,那声音在雾气弥漫的作坊里,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空洞。
顾明远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
沈婉清那双冰冷的眼睛,那个卡住的画面,那句“你爱过我吗”,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他一次次地推拉镜头,却发现焦点总是对不实。要么是穆老久的脸模糊成一团,要么是那炉炭火过曝成一片惨白。
“顾导,这光不行啊,太暗了。”灯光师小声提醒。
“顾导,穆大爷有点困了,要不歇会儿?”场务小心翼翼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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