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断货」
第四十一章 「断货」 (第1/2页)李绅·《悯农》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盘中餐”不是稻粱,是顾明远被切碎的隐私。无数网民在大快朵颐,品评着书中“陆远”的滋味,却不知每一口咀嚼的,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剥离的血肉。粒粒辛苦,却是他一个人的凌迟。
凌晨三点。
北京城在雾霾和霓虹的混合沉淀中,发出一种类似野兽沉睡时的低沉鼾声。顾明远坐在书房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实木书架,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窗帘拉得严丝合缝,连一丝缝隙都没有。他不敢拉开,害怕那清晨的阳光会像显影液一样,将他这几日勉强拼凑起来的伪装彻底溶解。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幽幽的冷光,映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手机被他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刚才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一个他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碰的社交软件图标。
仅仅是瞬间的刷新。
瀑布流一样的消息瞬间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热搜榜。
倦鸟知返首印断货#
苏眠签售会现场#
那个导演是谁#
陆远的真实原型#
每一个话题后面,都跟着一个红色的“爆”字,像刚刚凝固的鲜血。
顾明远颤抖着手指点开其中一个链接。那是某知名八卦号发的长文,标题触目惊心——《惊爆!苏眠新书揭秘顶级名导双面人生,隐婚、冷暴力、知三当三?》。文章里没有指名道姓,但文中提到的“毕业于北电导演系”、“代表作《大河》”、“中年男性”、“沉默寡言”,每一个标签都精准地指向顾明远。
评论区的热闹程度超过了正文。
“卧槽,这写的不会是顾明远吧?除了他还有谁拍过大河?”
“楼上真相了,豆瓣有个长帖,扒了37条证据,连他哪年去贵州拍戏的时间线都对上了。”
“恶心,平时看着道貌岸然的,没想到人皮底下这么烂。”
“那个‘陆远’就是他吧?书里写他享受被崇拜,不敢承担责任,太写实了,这不就是典型的凤凰男心态吗?”
“姐妹们,有人肉到地址吗?去他家门口泼油漆啊!”
“据说他老婆是沈婉清,那个钢琴家,好可怜,守活寡还要帮这种男人遮羞。”
……
一行行文字,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钻进顾明远的眼睛,咬噬着他的心脏。他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这些网友,他们从未见过他,却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内,凭借着一本书里的碎片信息,就给他判了死刑,甚至已经开始讨论如何对他进行私刑。
“粒粒皆辛苦……”
顾明远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李绅写这首诗,是为了怜悯农夫劳作之苦,而此刻,这句诗却成了对他处境最辛辣的讽刺。这些网民吃得津津有味的“盘中餐”,正是他顾明远被大卸八块的隐私。他们敲着键盘,喝着可乐,在屏幕那头享受着审判他人的快感,却不知道这每一口“食物”,都是他血肉模糊的人生。
他关掉屏幕,将手机狠狠地扣在地板上。
世界终于安静了几秒。
但下一秒,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不是电话,是微信。
那个粉色的小圆点,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上面显示的数字在不断跳动:99+,99+,99+……
顾明远蜷缩起身体,双臂环抱住膝盖。他不想看,不敢看。但他知道,这里面有媒体的求证,有昔日同行的“慰问”,有学生的询问,甚至可能还有沈婉清的怒斥。
就在这时,一条特殊的消息跳了出来,没有被海量的信息淹没。
是小鹿。
头像还是那只懵懂的小鹿,背景是绿色的草原。
消息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半。那时候,他还在试图入睡,或者假装入睡。
“老师,别看网上的东西。他们不了解你。”
顾明远盯着这句话,瞳孔猛地收缩。
他们不了解你。
这短短的六个字,像一根细弱却坚韧的针,刺破了他用冷漠和麻木编织的气球。一股酸涩的热流,毫无征兆地从眼底涌出,模糊了视线。
是啊,他们不了解他。他们看到的只是苏眠笔下的“陆远”,一个被艺术加工过的、扁平化的符号。他们不知道他在拍摄《大河》时,为了一个镜头在零下三十度的冰河上站了整整六个小时;他们不知道他面对父亲去世时的悔恨交加;他们不知道他在婚姻的围城里,也曾试图突围,却最终选择了沉默的苟且。
但是……
顾明远颤抖着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删除,重输,再删除。
他打了很久,才打出一行字。
“谢谢你。但我了解我自己。这就够了。”
发送。
这是他第一次,在文字中承认自己有问题。不是对沈婉清,不是对赵鹏程,而是对这个单纯得让他心疼的学生。这承认,耗尽了他在黄河边积攒的最后一点力气。他承认了苏眠笔下那些阴暗面的真实性,承认了自己并不无辜。
放下手机,顾明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仿佛刚才那句话,抽走了他仅存的精气。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这种寂静不是安宁,而是暴风雨眼中那种令人窒息的真空。他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因为他而沸腾,而他却像一具死尸一样,躺在这个密闭的棺材里。
他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发麻。他扶着书架,慢慢挪到窗边。
窗帘紧闭,但他知道外面是夜色。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布料。犹豫了很久,他还是轻轻拉开了一道缝隙。
一束细微的光,像一把锋利的柳叶刀,从门缝底下照进来,切开了室内的黑暗。
那是一线光。
微弱,却锐利得刺眼。
像黑暗中的一道伤口,血流不止,却无法愈合。
顾明远怔怔地看着那道光。它太细了,细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又太亮了,亮得让他无法忽视。它让他想起黄河渡口那块刻着“逝者如斯”的石头,在夜色中虽然模糊,却依然顽强地存在着。
这道光,是隔壁邻居的灯火?还是楼道里的感应灯?
它照不亮整个房间,却固执地证明着外面世界的存在。
就像小鹿的那句话,虽然无法拯救他,却证明了这世上还剩一点纯粹的温度。
也像苏眠书里那些残忍的真相,虽然让他痛不欲生,却也像光一样,照亮了他一直试图回避的阴暗角落。
他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泪水再次滑落。
就在这时——
“叮咚。”
门铃声。
清脆,突兀,在死寂的深夜里,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千层浪。
顾明远浑身一僵。
这个时间。
谁会来?
是蹲守的记者?是被煽动起来的愤怒网民,找到了他的家门,要来讨伐这个“伪君子”?还是赵鹏程派来的人,要他在此时此刻表态?
他屏住呼吸,没有动。
“叮咚。”
又一声。
更加执着。
顾明远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着,昏黄的光线照亮了门口的一小片区域。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不是记者,不是愤怒的网民。
是沈婉清。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竖起,衬得她的脸愈发苍白,仿佛这段时间急速消瘦了下去。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是那本《倦鸟知返》。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就像过去这几个月里每一次见到他时那样,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但顾明远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甚至是带有审视意味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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