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小鹿的黄河」
第四十四章「小鹿的黄河」 (第2/2页)每一朵花绽放,都带走他体内的一分力气。
又像一个个句号。
为他那个道貌岸然的过去,画上了一个又一个终结的句点。
他想起自己教给学生的那些理论:长镜头的真实,特写镜头的穿透力,蒙太奇的隐喻……
全是狗屁。
在那一刻,他才明白,真正的纪录片美学,不在教科书里,不在奖杯里,甚至不在镜头里。
而在小鹿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明亮的眼睛里。
在她那句“我替您去看了”的担当里。
在她那句“即使代价是毁灭”的选择里。
他教了她什么?
他什么都没教。
反而是她,用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给他上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
顾明远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接触泪水而自动息屏,直到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得冰凉,直到便利店的店员投来异样的目光。
他才缓缓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掉脸上的泪水和鼻涕。
动作粗鲁,毫无形象可言。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了电脑。
他登录了学校的邮箱。
界面很熟悉,收件箱里躺着几封未读邮件,有系里的通知,有期刊的约稿,还有学生提交的作业。
他一封都没点开。
他新建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人事处。
主题:辞职申请。
正文栏空着,光标在一闪一闪,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顾明远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
辞职。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很久。从黄河边回来,从赵鹏程的办公室出来,他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但他一直不敢。
他舍不得那个身份,舍不得那份收入,舍不得那个看似安稳的壳。
可是现在,看着小鹿的U盘,看着那句“即使代价是毁灭”,他忽然觉得,那个壳,脏得让他恶心。
他不想再做那个被学生私下议论的“顾教授”了。
不想再做那个被赵鹏程玩弄于股掌的“顾导”了。
也不想再做那个被苏眠写在书里、被沈婉清剪掉脸庞的“顾明远”了。
他只想做回那个人。
那个曾经站在黄河边,对着滔滔河水发誓要用镜头记录真实的年轻人。
哪怕,那个年轻人早已面目全非。
顾明远的手指落在键盘上。
他敲下了第一行字:
“本人顾明远,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本校教职。”
每一个字,都敲得很慢,很重。
像是在给自己钉棺材板。
敲完,他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别字,没有修饰,干巴巴的,像一份讣告。
他移动鼠标,光标悬停在“发送”按钮上。
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席卷了他的全身。
仿佛几十年来压在身上的千斤重担,终于在这一刻,被卸下了。
名誉,地位,金钱,家庭……所有这些他曾拼命抓取的东西,此刻都成了可以随时抛弃的敝履。
他按下了鼠标左键。
发送成功。
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您的邮件已发送。”
顾明远看着那个对话框,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像是吐出了积压在胸腔里几十年的浊气。
他关掉电脑,拔掉U盘。
那个粉色的U盘,被他紧紧攥在手心,连同那道划痕,一同捂在心口。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街角显得格外刺耳。
屏幕上闪烁着三个字。
赵鹏程。
顾明远看着那个名字,嘴角不受控制地扯出一个极其扭曲、极其讽刺的弧度。
真是巧。
刚埋葬了过去,掘墓人就来敲门了。
他盯着那个闪烁的名字,没有接,也没有挂。
直到铃声自动切断。
几秒钟后,短信进来了。
只有一句话:
“老顾,辞职了?来公司聊聊。给你准备了办公室。”
顾明远看着那条短信,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很沙哑,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他回复了一个字:
“不。”
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塞回口袋。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便利店的玻璃映出他的身影:头发蓬乱,眼窝深陷,穿着一件过时的夹克,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粉色的U盘。
狼狈不堪。
但他站得很直。
他迈开脚步,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是走。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柏油路上,像一条被拉长的、扭曲的伤疤。
走了一段路,他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再次插上那个U盘。
他点开那个视频,再次看着小鹿站在黄河边的背影,听着她那句“老师,我替您去看了”。
然后,他点开录音机,按下了录音键。
他对着手机,用一种近乎嘶哑,却异常平静的声音,开始说话。
“小鹿,谢谢你的河。”
“老师回不去了。”
“但老师……想试试,能不能重新学会怎么走路。”
他停顿了一下,眼泪再次涌出,但他没有擦。
“还有,你的论文……很好。比老师这几十年拍的所有片子,都好。”
说完,他按下了停止键。
然后,他将这段录音,发给了小鹿的微信。
虽然知道她关机,但他还是发了。
发完,他继续往前走。
路灯亮了。
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
顾明远穿过斑马线,汇入熙攘的人流,却又像是一个透明的幽灵,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不知道赵鹏程会如何报复,不知道学校会如何处理,不知道沈婉清是否已经搬走,也不知道苏眠此刻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他手里攥着那个粉色的U盘,心里装着那句“河还在”。
而那个叫顾明远的男人,在发出辞职邮件的那一刻,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或许是一个叫“陆远”的囚犯,或许是一个一无所有的流浪者,又或许……是一个终于敢直面镜头的,失败的纪录片导演。
他走到一座天桥上,停下脚步。
俯瞰着桥下如银河般流淌的车灯洪流。
他举起手中的粉色U盘,对着夜色,轻轻晃了晃。
像是在致敬,又像是在告别。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下天桥,走进那片由霓虹、尾气、谎言和真实交织而成的,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身后,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谁。
赵鹏程。
或者是命运。
但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