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小鹿的黄河」
第四十四章「小鹿的黄河」 (第1/2页)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小鹿与顾明远,未曾同行,却心意相通。她去了他回不去的源头,替他看了他不敢看的真相。那河水流淌在两地,却连通着两颗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心。这知己,不是江湖义气,是灵魂在废墟上的相认。
顾明远没有回家。
他坐在学校西门附近的一家便利店门口,背靠着冰冷的玻璃橱窗。那是下午四点,阳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粉色的U盘,塑料外壳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种细微却清晰的痛感。
他试着回拨小鹿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冷酷得像判决。
他又问了几个相熟的学生,大家都说好几天没见到小鹿了,以为她请假在家复习考研,或者……躲避风头。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顾明远握着手机,指节泛白。这个傻姑娘,这个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的女孩,竟然在他被全网声讨、被沈婉清剪断过往、被赵鹏程逼入绝境的时候,一个人,悄悄去了黄河。
她什么时候去的?
他想起前几天在教研室,小鹿递给他那本《倦鸟知返》时,眼神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怜悯。那时他只觉得刺痛,现在才明白,那怜悯里,藏着怎样的决心。
她不是去旅游。
她是去替他“朝圣”。
顾明远深吸一口气,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他再次插上那个转接头,将U盘连在自己的手机上。
屏幕亮起,文件目录很简单。
一个名为“资料”的文件夹,里面全是PDF和音频文件,命名规整:《黄河渡口口述史(1950-1970)》、《老船工访谈录音01》、《河床地质变迁史料》……
这些都是他几年前就想做,却因为各种“忙碌”而搁置的选题。他曾经在课堂上随口提过,说想拍一部关于黄河变迁与人文记忆的纪录片,但仅仅是一提。他以为学生都忘了,连他自己都忘了。
小鹿记得。
她帮他收集了这一切。
顾明远点开那个视频文件。
屏幕黑了一瞬,随即亮起。
画面很稳,显然是用支架固定的。背景是那条顾明远刻骨铭心的黄河。比他记忆中更黄,更浑,更有力。河水翻滚着,撞击着岸边的岩石,发出沉闷而持久的轰响,通过手机的扬声器传出来,在这个嘈杂的城市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震撼。
镜头拉近,聚焦在河滩上。
一个穿着牛仔裤、白色运动鞋的女孩背影出现在画面中。她瘦削,单薄,站在那浩瀚的河水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是小鹿。
她静静地站了很久,任凭河风吹乱她的长发。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镜头。
脸上没有化妆,素净得有些苍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是没有休息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
她看着镜头,也就是看着顾明远。
嘴唇动了动,风声太大,盖过了她的呼吸。
终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声和水声,清晰地传到顾明远的耳朵里:
“老师,我替您去看了。”
七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顾明远的心上。
“河还在。”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滔滔东去的河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
“您也该回来了。”
说完,她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极淡、极疲惫,却又无比坚定的微笑。
视频结束。
黑屏。
顾明远僵在原地。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关关,进出的人流带起一阵阵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旁边的垃圾桶里,有易拉罐被风吹倒,发出哐当的声响。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耳朵里只剩下那句:“老师,我替您去看了。”
她去了。
她真的去了。
在这个所有人都急着和他撇清关系,在这个所有人都把他当作瘟疫的时候,这个叫小鹿的女孩,去了黄河。
不是为了炒作,不是为了流量,甚至不是为了安慰。她只是去看了,然后告诉他:河还在。
那不仅仅是一条地理上的河,更是他精神的源头,是他那个早已死去的、拍《大河》的自己。
“您也该回来了。”
回来了?
怎么回?
那个顾明远已经死了。死在苏眠的笔下,死在沈婉清的剪刀下,死在赵鹏程的合同里,也死在这社会的唾沫里。
顾明远颤抖着手指,退出视频,点开了U盘里的那个文档。
《论顾明远的纪录片美学——以〈大河〉为例》。
小鹿的毕业论文初稿。
他慢慢往下翻。
文字很稚嫩,理论框架也不够严谨,有很多学生气的见解。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真挚的热情,一种对影像本源的敬畏。她分析《大河》里的长镜头,分析光影的运用,分析声音与画面的对位……这些都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
翻到最后一页。
致谢。
通常,这里会写“感谢导师顾明远教授的悉心指导”之类的话。
但小鹿写的,完全不同。
没有“指导教师”,只有“致谢对象”。
她写:
“感谢我的导师顾明远教授。在跟随您学习的日子里,您教会我一件事——真诚不是一种技巧,是一种选择。即使代价是毁灭。”
顾明远盯着那句话,瞳孔剧烈收缩。
“即使代价是毁灭。”
她知道。
她一定全都知道了。
知道了苏眠的书,知道了网上的谩骂,知道了学校的停课,甚至可能知道了沈婉清的决绝。
她知道她的导师,那个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美学与真诚的老师,其实是一个谎言的集合体,一个懦弱的逃兵,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伪君子。
可是,她依然选择了“真诚”。
她用这篇论文,用这个U盘,用那趟独自前往黄河的旅程,践行了她所理解的“真诚”。
她没有指责,没有抱怨,甚至没有一句安慰。
她只是告诉他:河还在。
然后,她用那句“即使代价是毁灭”,为他,也为她自己,做了一个最悲壮的注解。
顾明远终于崩溃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歇斯底里的咆哮。
是一种无声的、彻底的坍塌。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张着嘴,像一条搁浅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却吸不进一丝氧气。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机屏幕上。
先是模糊了“河还在”那几个字,然后模糊了小鹿那张苍白却坚定的脸,最后,汇聚成一片小小的水洼,倒映着便利店惨白的灯光。
那些眼泪,不像水滴,更像一朵朵小小的、透明的水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