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跟上」
第104章 「跟上」 (第1/2页)元稹·《行宫》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她的窑洞不是行宫。是半山腰挖出来的一个洞。但一样寥落。一样寂寞。墙上没有宫花。只有便签。密密麻麻的字。像宫女的白发。像她这四年的样子。她不是白头宫女。她才二十多岁。但她的眼睛里有白头。有那种看过太多东西之后的白。闲坐说玄宗——她没有说玄宗。她说的是他。是那个她一直在等、一直在写、一直在骗自己不爱了的人。她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像白头宫女背对着行宫的门。炉火在烧。煤块发红。像一颗颗小小的心脏。咕噜。咕噜。水开了。像心跳。
她说“我骗你的“之后,没有再说别的话。
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白色羽绒服在风里鼓了一下。然后落下来。贴在她的身上。像一只鸟的翅膀收起来了。像倦鸟收拢了羽毛。像黄河冬天的冰面收拢了所有的浪头。
她拿起笔记本电脑。合着的。夹在胳膊下面。然后迈开步子。往土崖的方向走。
没有回头。
没有说“跟我来“。
没有说“你别跟了“。
没有说任何话。
只是走。
一步一步。踩在河滩的卵石上。踩在枯草上。踩在干裂的泥板上。她的步子不大。但稳。像黄河边的人才有的那种稳。像老船夫撑篙的稳。像老周走路的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踩在土地上的稳。她的白色羽绒服在灰黄色的河滩上移动。像一个标点符号。像一个句号。像一个——起点。像一个她画了四年终于画完的圆上,那个最后的落笔点。
顾明远站在原地。
水从他的裤腿上滴下来。滴在泥里。滴出一个一个小坑。像脚印。又像伤口。他的脚是凉的。从脚心凉到骨头里。凉到膝盖。凉到膝盖里的石英砂上。石英砂被凉透了。不磨了。安静了。像黄河冬天冰面下的水。不动。但活着。像他心里的褶皱。被水浸透了。被凉浸透了。但活着。
他看着她的背影。
白色羽绒服。在灰黄色的河滩上。越来越小。但没有消失。她走得不快。不慢。像塬上的日头。像黄河的水。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不急不慢的东西。
他明白了。
跟上。
他迈开步子。
光着脚。踩在卵石上。卵石是凉的。硬的。圆的。被黄河水磨了不知道多少年。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像他这四年的样子。磨去了棱角。磨去了锋利。磨去了所有能扎人的东西。但里面还是硬的。像卵石的内核。像他心里的根。烂了。但还在。
踩在枯草上。枯草是脆的。一踩就断。发出细碎的响。像骨头折断的声音。像他这四年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断。但又一根一根地长出来。像枯草的根。扎在泥里。活着。
踩在干裂的泥板上。泥板是硬的。裂开了。像大地的伤口。像黄河岸边的伤痕。像所有被啃噬过的、空了的地方。但他的脚踩上去。裂开的泥板又裂得更开了。像他的心。被踩开了。被打开了。被真实打开了。
他跟在她后面。
三步远。
不近。不远。像黄河和塬的距离。像他和她的距离。像这四年的距离。像他蹚过黄河时和她隔着的水面。三十米。现在变成了三步。但感觉上还是隔着一条河。
她没有叫他。
但她也没有走快。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像塬上的日头。像黄河的水。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不急不慢的东西。她知道他在后面。她知道他会跟。她知道他蹚过了黄河。她知道他的袜子湿了。她知道他光着脚踩在卵石上。她知道他的膝盖在疼。她知道。但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他会跟上。
因为他知道她知道。
三步。始终三步。
像一种仪式。像黄河边的人才有的那种仪式。像老船夫撑篙时和船之间的距离。像老周和塬之间的距离。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不近不远的距离。像他心里的褶皱和真实之间的距离。像他烂掉的根和地面之间的距离。像他不敢画圆的圆心和圆周之间的距离。
他们沿着河岸走。
河岸在这里又拐了一个弯。土崖退得更开了。河滩宽得像一块铺开的布。灰白色的。干裂的。上面长着枯草和芦苇。远处的杨树林已经落在后面了。放羊老汉和羊群也不见了。只有黄河。只有风。只有灰黄色的天和灰黄色的地。只有他和她。只有三步的距离。
她走得不快。他跟得不慢。
两人的影子在河滩上拖得很长。冬天的太阳低。光线斜着照过来。影子是长的。灰的。像两道笔画。像她在便签上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真实的。
他看着她的影子。白色羽绒服的影子。在灰黄色的河滩上。像一个符号。像一个标记。像黄河水面上偶尔浮起来的一块木头。像塬上偶尔飞过去的一只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浮在表面但扎根在深处的东西。
他们走了大约一公里。
河岸开始变了。土崖不再是水平的。开始往上走。像塬的边沿。像大地的一块褶皱。像黄河被风吹出来的一个弧度。土崖上有了裂缝。横的。竖的。斜的。像老人的皱纹。像黄河的冰裂纹。像他心里的褶皱。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裂开了的东西。
苏眠拐了一个弯。
不是沿着河岸了。是往土崖的方向走。往塬上走。
一条小路。
窄的。羊肠子一样。弯弯曲曲的。嵌在黄土里。踩出来的。不是修的。是脚踩出来的。一代一代的人踩出来的。放羊的人踩出来的。赶牲口的人踩出来的。黄河边的人踩出来的。像黄河的河床。被水磨出来的。被时间磨出来的。被脚磨出来的。像他这四年的路。被脚踩出来的。被时间磨出来的。被疼磨出来的。
她开始往上走。
坡度不大。但路是软的。黄土的。踩上去陷进去。像踩在棉花上。但棉花是凉的。是干的。是带着风沙的。她的鞋踩在黄土路上。留下一个一个的印子。小码的。三十四码。三十五码。和河滩上的那串脚印一样。和他在水文站外面看见的那串脚印一样。和他在黄河边追了四年的那串脚印一样。
顾明远跟在后面。
他的脚踩在她的脚印里。一个一个地踩。左脚踩她的左脚印。右脚踩她的右脚印。像小时候玩的跳房子。像一种游戏。但这是真实的。不骗人的。他踩着她的脚印往上走。踩着她走过的路。踩着她留下的痕迹。踩着她这四年的样子。踩着她写过的每一个字。踩着她贴过的每一张便签。踩着她哭过的每一个夜晚。踩着她骗自己说不想他的每一个白天。
路越来越陡。
塬边的黄土路是陡的。像一块斜着的板。像黄河边的人才知道的那种陡。不是台阶。是坡。滑的。黄土被风刮干了。踩上去会滑。她走得很稳。重心低。像猫。像塬上的野猫。像所有在黄土上活着的、知道怎么走的生物。她的白色羽绒服在坡上移动。像一块移动的雪。像塬上唯一的一块白。像黄河冬天唯一的一缕直的烟。
他跟得有点吃力。
膝盖里的石英砂又开始磨了。咯吱。咯吱。凉的。麻的。疼的。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不让自己慢下来。不让自己停下来。她在他前面三步。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她知道他在跟。她知道他会跟。她知道他蹚过了黄河。她知道他的袜子湿了。她知道他光着脚踩在黄土路上。她知道他的膝盖在疼。她知道。但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他会跟上。
因为他知道她知道。
三步。始终三步。
他们走了大约三公里。
路拐了几个弯。穿过了一片枣树林。冬天的枣树是秃的。枝干是灰褐色的。像老人的手臂。像黄河边所有秃了的东西。枣树的刺是硬的。扎在黄土里。扎在风里。扎在冬天的空气里。她从枣树林里穿过去。白色羽绒服擦过枝干。发出沙沙的响。像风吹过黄河的水面。像她笔记本上铅笔写字的声音。像他心里的褶皱被风吹开的声音。
他也穿过去。枣刺刮在他的裤腿上。刮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像黄河的浪头。像他心里的褶皱。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带着痕的东西。有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小腿。他感觉到了。疼。但他没有停下来拔。他继续走。让那根刺留在肉里。像他心里的那根刺。像她说的那句“我骗你的“。像那句“是真的。但不是你的。“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扎在肉里拔不出来的东西。
出了枣树林。路又拐了一个弯。
然后他看见了——
半山腰。一个窑洞。
不是新挖的。是老的。不知道多少年的。土崖上掏出来的一个洞。门是木头的。旧了。漆掉了。露出里面的木纹。灰褐色的。像黄河的卵石。像塬上的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老了的、旧了的东西。像他这四年的样子。老了。旧了。但还在。还立在那里。还挡着风。还住着人。
窑洞前面有一小块平地。大约十几平米。用黄土夯出来的。边上垒了一圈石头。石头是黄河里的卵石。灰白色的。圆的。被水磨过的。和河滩上的一样。和他在黄河里踩过的卵石一样。和他在他心里的河床上踩过的卵石一样。平地上放着一张木桌。三条腿。第四条腿是一块砖头垫着的。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白色的。上面有红字——“先进生产者“。掉了漆。像老船夫的船。像老周的军大衣。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用旧了的东西。像他。像她。像他们。
苏眠走到窑洞门口。推开门。
门轴响了。吱呀——
像黄河凌汛时冰排裂开的声音。像他膝盖里的石英砂磨的声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老了的、旧了的声音。像他心里的那扇门。被推开了。吱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露出了那些他不敢看的东西。露出了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烂了的根。
她进去了。
白色羽绒服消失在门洞里。
他站在窑洞外面。
风从塬上刮下来。带着黄土。带着冷。带着雪的味道。他光着脚。踩在黄土平地上。脚底已经不怎么疼了。麻了。凉透了。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他这四年的心。像他烂掉的根。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凉透了的东西。
他迈了一步。
跨过门槛。
窑洞里暗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适应了。
窑洞不大。大约十几平米。穹顶。土黄色的。像半个鸡蛋壳扣在地上。像一只鸟窝。像倦鸟收拢了翅膀之后的样子。墙上抹了一层白灰。但很多地方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的黄土。像老人的头皮。像黄河的河床。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露出了根的东西。像他。像他的心。像他烂掉的根。露出来了。被她看见了。被窑洞看见了。被塬看见了。被黄河看见了。
窑洞里有一盘炕。
靠窗的位置。土砌的。上面铺着苇席。席子是旧的。边缘磨出了毛。上面放着一床被子。军绿色的。棉的。厚。叠得整齐。像老周的军大衣叠在炕头。像塬上所有老人才会叠的那种被子。被面上有一个补丁。针脚是细密的。不是机器缝的。是手缝的。白色的线。在军绿色上像一道闪电。像黄河的闪电。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带着补丁的东西。像他。像他的心。带着补丁。缝补过了。但还在。还暖。
炕头放着一盏煤油灯。玻璃的。圆柱形的。灯罩上有熏黑的痕迹。像黄河的浪头打在石头上的印子。灯芯是棉的。短的。烧过的。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烧过的东西。像他这四年的灯。烧过的。但还有芯。还能点着。还能亮。
炕的另一头放着一堆书。
不是整齐地码着。是堆着。像黄河边的卵石堆。有高有低。有厚有薄。他看见了——苏眠的书。《浮标》。封面的颜色是暗红的。像黄河落日时的天。像他心里的褶皱。还有别的书。他没看清。但看见了书脊上的字。有的磨了。有的新。像她这四年的样子。有的旧了。有的新。但都在这里。都在这盘炕上。都在这半山腰的窑洞里。像他这四年的样子。有的旧了。有的新。但都在他的心里。都在他的膝盖里。都在他的石英砂里。
墙上贴满了便签。
密密麻麻的。白的。黄的。粉的。绿的。各种颜色。各种大小。各种形状。有的贴在白灰上。有的贴在黄土上。有的贴在掉了漆的地方。像黄河边的野花。像塬上的草芽。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从心里长出来的东西。像他心里的褶皱。从心里长出来的。真实的。不骗人的。
便签上写着字。
密密麻麻的字。铅笔的。圆珠笔的。钢笔的。各种颜色。各种笔迹。但都是她的字。他认得。歪歪扭扭的。像她笔记本上的字。像她暗红封皮笔记本上的字。像他心里的褶皱。歪歪扭扭的。但真实的。
他走近了。眯着眼看。
“他蹲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但我知道他在呼吸。“
“今天他又骗了自己一次。我看见了。“
“他第一次拿起摄像机的时候,手在抖。像现在。像他膝盖里的石英砂在磨。他一直都在抖。只是他假装不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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