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黄河边的苏眠」
第五十章「黄河边的苏眠」 (第1/2页)王维·《终南山》
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倦鸟投林,本该隔水问路。可顾明远站在桥上,看着走来的苏眠,只觉得这茫茫山河里,再没有“樵夫”能为他指一条归途。他早把自家门牌弄丢了。
她真的停在三步之外。
这个距离很妙,再近一寸就烫,再远一尺就散。
兰州十一月的风裹着细碎的沙,从铁桥钢架的缝隙里钻过去,发出一种类似旧风箱抽动的呜咽。苏眠就站在这呜咽声里,白色羽绒服的帽子被吹得一鼓一瘪,露出底下剪得乱七八糟的短发——像是自己对着镜子胡乱铰的,后颈处还翘着一撮不听话的呆毛,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微微发颤。
顾明远先看见的是她的鞋。
一双灰扑扑的匡威,鞋头蹭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发黄的胶底。几年前在上海书展后台见她,她踩着七厘米的尖头踝靴,咔哒咔哒走过来,气势要先于人声落地。现在这双鞋,像是从哪个驴友脚上扒下来借穿的。
“……苏眠。”他终于把那个名字吐出来了,声带摩擦出沙沙的杂音。
她没应声,只是把拎在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塑料袋是小区门口便利店那种透明款,里面装着一瓶两块五的矿泉水、一包麻花、还有一个皱巴巴的烤红薯。很日常,日常得有点残忍——好像她只是下楼买个夜宵,恰好撞见一个旧相识。
“顾老师,”她还是叫他顾老师,但尾音没收紧,飘着,“你脸色比铁桥还黄。”
顾明远想笑,没笑出来,只扯了下嘴角。他低头看自己,大衣下摆沾了桥板的铁锈,裤脚全是黄河边特有的那种黄泥点子,头发大概也被风吹成了鸡窝。确实不像个“顾导”,像个被剧组拖欠工资的群演。
“刚开完发布会?”苏眠问。不是猜测,是陈述。她往前挪了半步,靠在了另一根栏杆上,和他并排,但中间还隔着一拳宽的空气。她没看他,视线投向下游,那边是黄河拐弯的地方,城市的光污染把天边染成暧昧的紫红色。
“老周电话。”顾明远摸出口袋里的手机,黑屏,像块砖,“说了几句。”
“他说什么。”
“说我跟他二十年友谊,抵不过一个底线。”
苏眠听见“底线”两个字,喉头轻轻滚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梗住,然后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干,没什么水分,像枯叶子擦过水泥地。“赵鹏程现在出门得带尺量吧?量量哪儿是底,哪儿是线。挺忙的。”
顾明远侧过脸看她。
路灯侧光照过来,她侧脸的线条比从前硬了。颧骨因为瘦削突出来,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灰。她不再是那个会在茶室里用眼神燎他的姑娘了,眼窝里那团火熄了,剩点余温,温吞吞地煨着一捧冷灰。
“你什么时候来的兰州。”他问。
“一周前。周二。”
“住哪。”
“桥底下往南走,两百米,个招待所。叫‘黄河旅社’,其实就是自建房一楼改的。三十块一晚,被子有股樟脑丸味儿,但老板娘给热水壶。”苏眠说得平平淡淡,像在汇报田野调查数据,“白天就在书店坐着,或者去水车博览园看老头们放羊皮筏子。”
“一个人?”
“不然呢。”她转头看他,眼神里有点怜悯,“顾导,你以为我躲你?我没那么闲。我来这儿,是因为地图上看这儿窄,想试试能不能挤过去。”
“挤过去?”
“挤过那座山,挤过那堆事儿,挤回我自己身体里去。”她抬手搓了搓鼻子,大概是冻的,“书出来之后,我觉得我皮肉里长了别的东西。不是你的影子,是我自己长出来的刺。不剔掉,以后躺床上都硌得慌。”
顾明远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剔掉……用的是“剔”。他想起自己备忘录里想的“拔烂牙”,原来她也是。
两人又沉默。
桥上有脚步声,一对小情侣搂着从他们身后走过,女生兴奋地指着铁桥钢架说“哇塞这复古感绝了”,男生敷衍地“嗯嗯”着拍照。现代人的快乐很薄,一闪就过去了。没人多看这两个靠在栏杆边发呆的人一眼。
风把苏眠的塑料袋吹得哗啦响。她把红薯掏出来,隔着纸袋捂了捂手,掰开一半,递过来。
顾明远摇头。
“吃吧,凉了芯就硬了。”她坚持举着,指尖冻得粉红。
他接了。红薯瓤是橙黄的,烫舌尖。他咬了一小口,甜味混着炭火气漫开。上一次有人给他剥红薯,是十年前沈婉清在院子里烤的。他嚼得很慢,吞咽的时候喉咙发哽。
“我见过老船夫了。”苏眠忽然说,“就是你《大河》里拍的那个船把式的儿子。现在他也老了,背驼得厉害,在桥底下摆摊卖黄河石。”
顾明远手一顿:“你跟他说话了?”
“说了。我说我看过一部片子,里头有个爷爷撑筏子唱歌。老头眯着眼想半天,说‘哦,那是我爹’。然后他问我,‘你是拍片的朋友?’我说不是,是仇人。”苏眠把红薯皮一点点剥下来,码在塑料袋里,“他给了我一块石头,说‘黄河不记仇,只记账’。我揣包里了。”
她拍了拍那个巨大的登山包。顾明远能感觉到那包的分量,像驮着半条河。
“他没认出你来?”顾明远问。
“没。我给他看我身份证,名字不一样。再说……”苏眠顿了顿,“就算把《倦鸟知返》封面怼他脸上,他也不一定记得住一个二十年前路过镜头的导演。老百姓记水涨水落,不记谁举着机器。”
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扎进顾明远膨胀了半辈子的职业虚荣心。是啊,他以为自己是时代的注脚,其实不过是黄河边一块被冲刷过一季的鹅卵石,下一个浪头过来,纹路就平了。
天色又沉了一度。
最后一抹残阳卡在西山山脊的锯齿缺口上,像枚将熄未熄的硬币。河面反射的光从金红转成一种燃烧的橙红,波纹细密,推着光斑往下跑——真像第49章结尾他心里想的,一片流动的火焰。可这火不暖,只烧眼。
苏眠忽然直起身,面向河水。
羽绒服下摆被风掀起来,像只收拢翅膀的瘦鸟。
“顾明远,”她声音不大,但字咬得很清,“书里后记那段,被陈墨姐说删就删的。我走前重写了一遍。没纸,刻脑子里了。你要听吗?就一遍,听完我就走。”
顾明远把剩下的红薯捏在手里,烫得指腹发红。他点了点头,没出声。
苏眠没看天也没看河,盯着自己鞋尖沾的泥:
“顾明远,这本书不是给你的。是给我自己的。
写完它,我就把你从我的身体里取出来了。
不是扔,是取——像做手术,打麻药了,下刀慢,血不多,但麻药退了还是疼。
疼完了才发现,瘤子切干净了,人轻了三十斤。
你自由了。我也是。
以后别在采访里提我,也别在酒桌上骂我。
河还流,天还亮,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就这样吧。”
最后四个字,轻得像叹气。
风把她最后半句“吧”字吹散了,顾明远却觉得耳朵里炸了个雷。
“取出来”。
不是“献祭”,不是“报复”,是“取出”。
原来在他以为被审判的这些日子里,她是在给自己做剥离手术。他以为那是匕首,捅向他;其实是手术刀,剖向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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