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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黄河边的苏眠」

第五十章「黄河边的苏眠」 (第2/2页)

“……写得挺好。”他说。嗓子眼堵了团棉花。
  
  “不好。太像遗书。”苏眠把最后一口红薯塞嘴里,嚼得很用力,“所以我没刻在桥上,怕吓着小孩。”
  
  “那行字是你刻的。”顾明远忽然说。
  
  苏眠没否认,只是笑了下,梨涡浅得像水渍:“前天下午。手冻僵了,刻歪了‘吾’字。本来想补,后来想算了。歪着也是字。”
  
  倦鸟归处,即是吾乡。
  
  原来是他以为的谶语,是她随手扔的废纸篓。
  
  夕阳就在这一刻,彻底沉底了。
  
  没有晚霞过渡,山那边一暗,天光像被拔了插头。黄河水上的金红火焰“噗”地一声灭了,颜色迅速加深,从赭石变成铅灰,又从铅灰沉进墨黑。那种黑不是纯黑,是掺了油的浓墨,黏稠地摊开,托着两岸零星的灯火倒影,晃啊晃,像一口巨大的砚台。
  
  苏眠的脸隐进阴影里,只有眼白还反着一点光。
  
  天一下子冷得凶了。
  
  “我该回去了。”她掸掸手上的渣,“老板娘九点半锁院门,翻墙麻烦。”
  
  她真的转身就走。没说“保重”,没说“再见”,甚至没问一句“你以后怎么办”。像柳宗元诗里那个蓑笠翁,钓完这竿,收线走人,江雪满身也不拂。
  
  顾明远下意识跟了半步:“苏眠。”
  
  她停住,没回头。
  
  “赵鹏程……他没再找你麻烦吧?”
  
  苏眠侧过半张脸,路灯的光切在她下颌线上:“他找了。让我加印‘特别版’,把你那句‘我是骗子’印成腰封。我没答应。他捏着合同第九条吓唬我,我说那你告,告赢了我赔你一座桥。”她顿了顿,“他现在懒得弄我了。你有意思多了。活靶子不用,非扎死靶子干嘛。”
  
  说完,她摆摆手,算是告别。
  
  帆布包带子勒着肩,背影瘦得在风里晃。白色羽绒服融进夜色,像一小片正在消失的雪。
  
  顾明远没追。
  
  脚像生了根,钉在桥板上。
  
  他看着她走下桥台阶,拐进岸边那片低矮民居的暗影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贴着墙根滑,滑过一张撕了一半的治疗牛皮癣小广告,滑过一只趴着睡觉的黄狗,然后——灭了。
  
  桥上空了。
  
  只剩他一个。
  
  王维写“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他现在真想找个地方宿,可隔着重重水雾灯火,连个砍柴人的影子都望不见。手机黑着,钱包里只有身份证,全世界好像突然达成默契:今晚不给他留门。
  
  他没走。
  
  他在桥中央蹲下来,然后干脆坐下了,背靠着冰凉的钢架。屁股底下是木板,缝隙里漏风,裤管挡不住,小腿肚子一阵阵发麻。
  
  坐就坐一夜吧。
  
  他开始数东西。
  
  数桥上有多少盏宫灯——三十七盏,坏了一盏。
  
  数河面上有多少点光——对岸居民阳台灯、渔船挂灯、远处公路桥尾灯……数到一百二就乱了。
  
  数自己这辈子欠过谁。
  
  父亲算一个,沈婉清算一个,苏眠算半个(她说两清了,他心里还欠着),老周算四分之一……
  
  夜越来越深。
  
  兰州的冬夜干冷,不潮,疼是钻着疼的那种。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裹住耳朵,手插进袖筒。偶尔有醉汉唱歌从桥上过,吼的是《传奇》,“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跑调到姥姥家。顾明远听着,竟然觉得好听。
  
  大概凌晨两点,起雾了。
  
  乳白的雾气从河面升起来,贴着水皮往桥上爬,先是糊了脚踝,再漫到膝盖。坐在桥上看雾,像坐在云里等沉船。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说,雾大日子别过河,河神娶亲,拉谁是谁。
  
  他摸出口袋里那个旧钱包,掏出苏眠给的火车票复印件——不,是原件,陈墨给的那张。北京西到兰州,Z55,软卧。他指尖摩挲着票面上凸起的二维码,又摸到夹层里那张全家福。沈婉清年轻时靠在他肩上,两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现在再看,那笑像画上去的油彩,一刮就掉。
  
  他忽然很想拍点什么。
  
  不是用机器,是用眼睛。把今晚的雾、灯、黑河、铁锈味,还有苏眠那句“取出来”,统统装进视网膜后面某个暗袋里。
  
  他睁开眼,看雾里的黄河。
  
  没有构图,没有景别,就是看。
  
  看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桥底下有了动静。
  
  扫街的阿姨挥着大笤帚,“沙——沙——”,惊起几只停在缆索上的麻雀。早点摊支起来了,葱花炝锅的油香飘上来,混着煤烟味。
  
  顾明远站起来。腿肿得像灌铅,扶着栏杆缓了半天才直起腰。他拍拍裤子上的灰,理了理头发,走到桥南头那家还没开门的书店前——就是昨天店主给他笔记本的那家。
  
  卷帘门拉着,门缝底下塞着昨天的传单和一张新的名片。
  
  他弯腰捡起名片,是隔壁小卖部的。又抬头看了看招牌,木头匾额上刻着“渡口书屋”四个字。
  
  渡口。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不是用脑子,是用胃,用膝盖,用肿着的腿一起做的——它们说:别回北京,也别留兰州。
  
  他拦了辆电动三轮。
  
  车夫问:“去哪达?”
  
  顾明远张嘴前,脑子里先蹦出老家村名,舌头一转,怕生僻,改口:“去汽车东站。买去刘家峡方向的票。”
  
  车夫“欸”了一声,拧油门。小三轮突突突窜出去,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
  
  顾明远坐在后斗,风吹得眼泪汪汪。他摸出关机一夜的手机,犹豫了一下,没开。只是把那张火车票拿出来,对折,再对折,塞进衬衫口袋,贴着心口。
  
  他没回酒店退房,没拿行李,就穿着这身沾了锈的衣服,奔着上游更深的黄土里去了。
  
  苏眠让他别回北京。
  
  那就不回。
  
  倦鸟不归巢,倦鸟就往荒年里飞飞看。
  
  半小时后,汽车东站。
  
  大巴车绿皮的,座椅套油汪汪的。他上车买了票,后排靠窗坐下。车上人不多,前排一个抱着鸡笼的大婶,鸡在里面咕咕哒。
  
  车开了,兰州城往后退。高楼、铁桥、霓虹,一点点矮下去,变成黄土坡,变成光秃秃的山,变成干涸的沟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大概是老周,或者赵鹏程,或者沈婉清的未接来电提示。他不管。
  
  他靠着窗玻璃,玻璃外是流动的黄土塬,像一卷倒放回来的胶片。
  
  他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他趴在灶台边写小说,父亲问:“写啥呢?”他说:“写河对岸的人咋活。”父亲说:“那你得先知道你自己咋活。”
  
  现在知道了。
  
  先活成个人,再当导演。
  
  车颠了一下,他脑袋磕在窗框上,“咚”一声响。
  
  他咧咧嘴,没疼,倒笑了。
  
  窗外,真正的黄河又出现了,比兰州那段清一点,野一点,没人给它打灯。
  
  他闭上眼。
  
  睡梦里,好像有人隔水喊他名字。
  
  像苏眠,像沈婉清,又像很远很远的父亲。
  
  “喂——问路的——”
  
  他没答应。车一晃,梦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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