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老宅」
第五十一章「老宅」 (第1/2页)贺知章·《回乡偶书》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顾明远站在院门外,鬓角确实白了,白得有些晃眼,像是被多年的风霜刻意漂染过。村里的小孩没笑,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是狗在叫,叫声干哑而断续,带着一种尽职的警惕。他也不是客,是归来的游魂,连“何处来”都不用问——这地方的土,早把他忘了,或者说,是他在漫长的年月里,先把自己从这片土地的脉络里拔了出去。
从县城到村子最后十八里路,没有班车,或者说,曾经有过的那班破旧客车也早已停运。
司机把绿皮中巴刹在土路边的岔口,冲他一扬下巴,吐出一句话:“就这儿下吧,再往里车底盘要刮烂。”那语气平淡,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的宣告。顾明远没吭声,拎着唯一一个随身背包——其实里头也没几样东西,就几件替换的衣物,几本书,还有昨晚在镇上小卖部买的几瓶矿泉水——沉默地跳进了浮土里。车轮随即启动,一溜烟卷着浑浊的黄烟跑了,只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国道边,望着远去的车影,慢慢吸进一口干燥的、带着土腥味的灰尘。
往前走就是土路,真正的、不带任何隐喻的土路。
这不是那种用柏油铺了底、再覆上一层浮土的路,而是千百年来人和牲口一脚一脚、经年累月踩踏出来的那种,路面带着天然的褶皱与起伏。前几日雨后,地干了,路面龟裂出无数细密的纹路,像一块巨大的、晒透了的乌龟背。他一脚踩下去,脚下传来“噗”一声轻响,干燥的浮土被压实,鞋面立刻蒙上一层细密的、黄土色的粉末。路的两边是干涸的梯田,玉米秆子早已砍完运走,只剩下黑黄色的短茬,密密麻麻地杵在地里,远远望去,竟像是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无声呐喊的枯手。
手机在背包里闷闷地震了一下,他没理。估计是老周,或许还有一两个来自北京的陌生号码。他把手伸进包里,摸索着将那方正的金属块按熄,然后塞到背包的最底层,拉链拉死,仿佛完成了一个小小的仪式。苏眠让他别急着回北京,她还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他已有些模糊,此刻,他连电都想断了。
他就这么走着,走了大概四十分钟,直到远远看见村口那棵标志性的老榆树。
树还活着,枝叶稀疏地伸展着,但主干已经空心了,表皮粗粝,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血。树干上被不知哪一代的小孩子用刀刻了歪歪扭扭的“打倒日本鬼子”——他恍惚记起,自己小时候好像也在上面划过什么,只是年月太久,早已模糊不清。树下拴着条黄狗,瘦骨嶙峋,见他这个陌生人走近,立刻炸起了毛,冲着他凶狠地“汪汪”直叫,两只前爪拼命扒拉着铁链子,扯得链子哗啦作响,亢奋的唾沫星子能喷出一米多远。
就在这时,一个光着屁股的小男孩从一面矮墙后探出头来,约莫五六岁年纪,鼻涕拖到嘴唇上,也不擦,就那么瞪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看他。那眼神里没有害怕,也没有好奇,就是一种纯粹的、直勾勾的注视,像在打量一个突然闯入的静物。
顾明远停下脚步,也回望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那孩子忽然把头一缩,不见了。墙后传来一声清脆而突兀的喊叫:“奶奶!有个穿黑衣裳的来了!”
然后,就再没声了。四下里只剩下狗叫,和更远处传来的、模糊不清的风声。
这就是刘家峡边上这个叫“顾家湾”的地方。地图上搜不到它的名字,导航到了最近的镇上便会彻底罢工。他爹的坟茔在对面那座光秃秃的山坡上,他娘走得早,连个像样的坟头都没立下。老宅已经塌了半拉,而那些或远或近的亲戚,也早在更早的年月里迁走得干干净净。他以为自己早就没根了,是个在城市水泥森林里飘荡的浮萍,直到昨晚,他在黄河那座沉默的铁桥上坐了一整宿,听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浑黄水声,才惊觉那所谓的根或许还在,还深深地扎在这儿,烂是烂了点,发黑了,腐朽了,但或许……刨一刨,它还能在泥土的深处,发出一丝微弱的、属于生命的喘息。
老宅在村子最里头,紧挨着那道陡峭的土崖边。
离得老远就看见了——半扇屋顶无力地塌陷下去,几根烧焦或腐朽的椽子黑乎乎地支棱出来,指向灰白的天空,远远望去,竟像某种巨大野兽被啃噬过后、裸露出来的脊梁骨。那圈用夯土筑成的院墙豁了几个大口子,院子里头的荒草没了人管束,疯长得比人还高,茎叶纠缠,密不透风。一阵风过,草浪便齐刷刷地向一边倒伏,露出底下混杂的碎瓦、残砖,还有一个半埋在土里的、红漆剥落的破脸盆。
顾明远走到跟前,伸手推开了那扇用粗铁丝勉强拧成的、歪歪斜斜的院门。门轴发出“吱——”一声长而刺耳的**,这声音惊动了草窠深处,两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起,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他站在院子中央,许久没动。
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最明显的是那种陈年黄土被太阳暴晒后散发的干腥,混着朽木的霉味,以及一点点若有若无、却异常执拗的鼠尿骚气。但在这股破败气息的底层,似乎还沉着点别的什么——那是记忆深处的味道。他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小时候的雨天,土墙被雨水浸透,泛出深色的潮痕,父亲把淋湿的衣裳搭在灶台边上,灶膛里跳动的炭火持续烘烤着,空气里便氤氲开一股暖烘烘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土腥味。
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弯腰撸起了衬衫的袖子,准备开始干活。
他没打算找人帮忙,事实上,这寂静的村子里似乎也找不到能帮或愿意帮的人。四下里静得出奇,只有风声单调地刮过崖壁,和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窗户里,隐约传出的、模糊不清的电视声响。他开始动手拔草,不是用工具,而是直接用手去薅。草根扎得很深,带着湿润紧实的泥土,被用力扯断时,发出“啵”的轻响,草茎粗糙的边缘磨得他手掌心火辣辣地疼。拨开茂密的草叶,底下是层层叠叠、沾满灰尘的蜘蛛网,冷不丁就糊了一脸。几只米粒大小的小黑蜘蛛惊慌地顺着他的袖管往上爬,他停下动作,只是轻轻抖了抖手臂,没有伸手去拍死它们。野草的叶片边缘带着肉眼难以看清的细锯齿,不经意间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道细密的红印子,有的地方渗出了细小的血珠,很快又被沾上的尘土覆盖,凝成一个个暗红色的小痂点。
就这样机械地拔了将近半小时,才清出脚边一小块勉强能下脚的空地。被掩盖多年的青石院心露了出来,石头缝里依然顽强地钻出几缕细草,但总算能看到地面原本的轮廓了。
正屋是三间并排的土坯房,完全塌毁的是西边那间,东边那间看起来木架结构还勉强支撑着。房门是两扇厚重的老木板,上面挂着一把老式的黑色挂锁,锁身早已被铜绿锈蚀得斑斑驳驳,几乎与锁鼻子锈死在一起。那锁鼻子上,还依稀缠绕着几圈生锈发黑的粗铁丝——顾明远认出来了,那是当年他自己离开时,亲手缠上去的。那时心里想的,大约是怕有贼,其实这穷村子里哪有什么外贼可防呢?防的,恐怕是自己心里那份对“离去”和“归来”都同样感到不安的贼吧。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走到紧挨着的邻居家的院墙外,抬手在斑驳的木门板上敲了几下。
应声出来的是一个老头,驼着背,头上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帽子。老头眯缝着眼睛,在午后有些晃眼的光线里瞅了他半天,脸上那纵横的皱纹慢慢舒展开,露出恍然的神情:“哟,是……明远娃?回来了?”
这是顾三爷。按辈分乱叫,其实也就比顾明远大十来岁,是顾明远拐着弯的远房堂叔。他记得,三爷是村里早年间唯一的锁匠,偶尔也给人焊个漏了的洋铁水桶,是个手巧话少的人。
“三叔,”顾明远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劳烦您,帮忙开下锁。”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在镇上买的、还算体面的香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老头没怎么客气,顺手接过香烟,没点,而是熟练地别在了自己的耳朵上。他转身慢吞吞地走回自己那间低矮的屋里,不多时,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小扳手和几截细铁丝出来。他没选择粗暴地撬锁,而是蹲在那把老锁前,用细铁丝小心地探进锁芯里,耐心地上下左右拨动着,动作轻微,发出“嗦嗦”的摩擦声,那声音听起来,竟有些像在给一具年久失修的老骨头小心翼翼地正骨。大约捣鼓了十来分钟,只听锁芯内部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脆响,那顽固的锁舌终于弹开了。
老头直起身,把工具收好,抬起眼皮看了顾明远一眼,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问他吃过午饭没有:“这下……是打算住下了?”几天。”顾明远说。
老头点点头,把铁丝捡起来揣进兜里,动作慢腾腾的:“房梁看着倒还结实。就是夜里风大,别睡那间塌了顶的屋子。”说完,佝偻着背转身走了,没多一句客套话,仿佛只是顺安排一件寻常事。
顾明远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陈腐的、甜丝丝的霉味混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像是封闭已久的旧粮仓。
屋里没窗,只有门缝透进一线光。土炕几乎占了半间屋子,炕席早就烂成了絮,露出底下发黑板结的麦草。炕沿上堆着些破烂家什:一个豁了口子的搪瓷缸,红底白字印着“农业学大寨”;一只没了鞋底、只剩帮子的布鞋;还有个龟裂了纹路的半导体收音机,天线断得只剩半截,无声地指向墙角。
他没嫌脏。把肩上沉甸甸的背包扔在炕上,转身去院里,在碎砖烂瓦里翻了翻,捡了块相对平整的木板回来,架在两个垒起的土坯上当桌子。又去院角抱了捆干透的苞谷秆,胡乱铺在炕上,脱下大衣当褥子,背包卷了卷当枕头。这就暂且安顿下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声咳嗽,干涩而突兀。
顾明远正踮着脚,拿树枝试探着捅屋顶一个漏光的破洞,闻声回头,看见老船夫就站在院门那儿。
就是苏眠提起过的那个老人。比照片里更显苍老,脸像是黄土高原的等高线图,深刻的皱纹里似乎嵌满了风沙尘土。他穿了件臃肿的黑棉袄,袖口油亮亮的,手里拎着个塑料油壶,红盖子,白壶身,是那种最常见的样式。
“住下了?”老船夫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着老木头。
“住几天。”顾明远从炕沿上滑下来。
老头径直走进来,没换鞋,鞋底沾着的黄泥直接踩在屋里的青石地面上。他把油壶往那木板搭的桌子上一搁:“柿子酒。自己酿的,烫热了喝驱寒。”说完也不多话,转身就要走,却停住脚步,抬手指了指屋顶:“拿块塑料布苫苫,看这天色,今晚怕是要起大风。”
顾明远“嗯”了一声。
老头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补了一句:“灶膛还能凑合用,柴火堆在房后墙根。水缸底还沉着半缸水,澄一澄,能喝。”
然后,这回是真走了。
他没问“这些年混得咋样”,没问“咋不把媳妇接来”,也没提那本叫《大河》的书,平淡得仿佛顾明远只是昨天才去县城买了包烟,今天便回来了。
顾明远盯着那壶酒看了好一会儿。塑料壶身上还残留着“XX纯净水”的标签,没撕干净。他拧开盖子,一股甜中带冲的酒精味儿混着果子发酵的气息猛地窜出来。在屋里找了半天也没找着杯子,最后抄起那个“农业学大寨”的搪瓷缸子,倒了小半下。酒色浑浊,在昏光里泛着些微黄,像稀释了的、陈年的琥珀。
他端着缸子,坐到门槛上。
夕阳正从西边的山坳斜照进来,一束光恰好打在对面陡峭的崖壁上。厚厚的黄土层被染成了橘红色,沟壑的阴影浓重发黑,整面山崖看上去,竟像一块正在文火上炙烤、滋滋冒油的五花肉。风真的起来了,呜呜地掠过山谷,吹得院里枯黄的蒿草齐刷刷往一个方向倒伏,也把他额前散乱的头发吹得盖住了眼睛。
他抿了一小口酒。
辣。一股灼热的线顺着嗓子眼一路烧下去,直抵胃里,片刻之后,却反弹回一股柿子特有的、带着涩味的清甜。他低低咳了两声,又抿了一口。
酒劲上来得慢,却很沉实。喝到第三口,眼眶莫名有些发潮。不是醉了,是四周太静了。这地方静得出奇,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耳膜随脉搏鼓动的声音,静得能听见墙角土坷垃受震后簌簌往下掉细渣的微响。
天快黑透的时候,他去房后墙根抱柴。
灶膛就在炕头连着,是那种老式的连锅灶,锅台早塌了,只剩个黑黢黢的砖石洞口,张着嘴。他蹲下身,用手扒拉了一下里面厚厚的冷灰,想看看这灶膛还能不能点起一堆火——倒不全是为了取暖,更像是想闻闻那久违的、带着柴草气的烟火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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