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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受害者的诞生」

第五十三章「受害者的诞生」 (第1/2页)

白居易·《长恨歌》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沈婉清从没指望过比翼。顾明远更不敢提连理。可这恨,倒真像黄河底下的胶泥,挖上来是黑的,晒干了还是黑的,黏得挣不开手,化也化不开。所谓绵绵无绝,不过是一个人在废墟里,看另一个人把自己活成一座碑,日日相对,碑上刻的字,都是各自的名字。
  
  霜化了。
  
  太阳升到一竿子高的时候,老宅院里的白霜缩成墙根下一圈浅浅的湿印子,像谁撒了把盐,又很快被干渴的黄土喝尽。顾明远是渴醒的,嘴里一股隔夜柿子酒的馊甜味,舌头舔着上颚,嘶啦一声轻响,差点要粘住。炕洞里的余火早就凉透了,只剩一摊死寂的灰,风从破屋顶的缝隙里钻下来,把那点子残存的热气抽得一干二净,空气里只剩下北方冬天特有的凛冽。
  
  他没立刻睁眼,先伸手摸向枕边的手机。
  
  那动作迟缓,近乎本能,又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像瘾君子去摸枕头底下的烟盒,明知已经空了,偏还要捏捏那塑料壳子的手感。手机外壳凉得冰手,他按了一下电源键,低电量的黄标颤巍巍地跳出来,18%。信号格是空的,WiFi图标也灰着,但他还是用拇指点开了微信。
  
  一个红色的圆点,静静悬在老周的头像上方。
  
  他没点开老周,先点了朋友圈。沈婉清发的那个孤零零的月亮emoji下面,老周昨夜截屏分享的文章,还缩在未加载完的缓存里。他拇指向上滑动,点开了那篇文章下方的“相关推荐”。
  
  浏览器迟钝地、慢吞吞吐出新的页面。
  
  标题一排,扎眼地全是他的姓氏:
  
  《嫁给顾明远:一个天才背后的二十年失语》
  
  《沈婉清:她弹了二十年钢琴,只为等他一句道歉?》
  
  《从女神到摆件:顾妻的沉默,是最长的审判》
  
  他点开最上面那篇。
  
  村里上午的信号像死了一样,那个3G的标志虚着晃。文章的头图费力地加载出来——是沈婉清的一张旧照。不是他们的结婚照,是更早的,大概是她刚拿奖那年,登在《音乐周报》上的舞台剧照。她穿着黑丝绒长裙,肩头披着一抹朦胧的白纱,正低头抚琴,侧脸的线条削得像一尊温润的玉雕,脖颈拉出的弧线,干净得让人心尖发颤。配图底下,配着三个粗重的宋体字:她沉默。
  
  顾明远把手机举到眼前,鼻尖几乎要蹭到冰凉的屏幕。
  
  公众号的排版,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文化号“体面腔”:大段煽情的引用、加粗的所谓金句、粉红色的分隔线、文章中间冷不丁插个钢琴培训的软广。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字里行间却透着猎奇的冷。
  
  他往下划。那些字一个个跳进眼里,不像是看,倒像针扎进冻僵了的皮肉里,起初没觉得痛,只有一阵阵迟钝的麻:
  
  “……嫁给顾明远那年,沈婉清是拿了肖邦国际赛入围奖的天之骄女。她放弃了欧洲巡演的邀约,随他回北京,修那个下雨就漏水的四合院。邻居回忆,常听见夜里十一点,顾导还在书房剪片子,沈女士就独自坐在客厅弹琴。弹什么?没人问,也没人真正去听。她似乎只为一个人弹,可那个人,却好像从未抬眼看过她。”
  
  顾明远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有些话,是真的。
  
  拍《大河》后期那七个月,没日没夜地熬。沈婉清每晚都会给他温一杯牛奶,放在琴凳边。他路过客厅去拿牛奶时,脚下确实没停过。有时候剪片子烦了,觉得琴声扰人,还下意识地皱过眉。后来,她就把激昂的《革命练习曲》换成了更轻更缓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女》。他那时以为那只是她的体贴和贤惠,如今隔着这些冰冷的文字读来,字缝里漏出来的,分明是被包装成“献祭”的牺牲。
  
  “苏眠书里写‘他妻子是客厅里的雕像’,这话听着残忍吗?不。或许这正是沈婉清自己选择的姿态。她把自己的存在,一点一点砌进生活的墙里,替顾明远挡了二十年的风雨。可换来了什么?丈夫和女作家开房的消息上了头条,她竟然是在朋友圈里刷到的。朋友说,那天她把琴盖里里外外擦了三遍,一滴眼泪也没掉。”
  
  评论区精心筛选出的留言,飘在文章最底下:
  
  「姐姐太美了,这种男人配不上她一根脚趾头」
  
  「看完哭了,我妈也是这么沉默操劳了一辈子」
  
  「顾滚!婉清姐单飞吧!我们众筹给你开独奏会!」
  
  顾明远划着屏幕,手指开始有些不受控地发颤。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让人反胃的淤塞感。
  
  他们把沈婉清写成了旧式苦情戏里逆来顺受的主角,把一段复杂的爱写成单方面的精神奴役,把她指尖流出的琴声写成了婚姻的陪葬品。而沈婉清——他太懂她了——她确实不争不吵,但骨子里绝不是没筋骨的软泥。她爱弹给他听,有时是带了点小得意地显摆新练熟的德彪西片段,有时是故意弄出些动静,好把他从工作里吵出来吃饭。这些写手们不懂,他们只懂得怎样把人生际遇裁剪成最卖座的惨状,只懂得流量的密码。
  
  他继续往下翻。
  
  又跳出来一篇,标题是《嫁给一个文化名人是什么体验》。
  
  第一人称的“采访体”,语气活灵活现:
  
  “朋友透露,婉清连出门买菜,都专挑顾明远拍片不在家的时候,怕被狗仔拍到‘顾导妻子素颜买菜’的画面,拉低了他的身价。她的衣柜里,有一半衣服是黑色的,因为顾明远曾经说过,黑色显得高级。”
  
  “顾明远出轨那件事爆出来之后,她没掉一滴眼泪。只是把琴凳上的软垫拆了缝,缝了又拆。朋友小心翼翼问起离不离婚,她只是摇头,轻声说:‘他现在臭成这样,我这时候走,外人只会以为我是嫌臭。’”“扔的。’”
  
  顾明远看到这儿,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这后半句……确确实实,像是沈婉清会说的话。那股子劲儿,又冷又毒,偏偏还带着她一贯的、渗到骨子里的体面。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他伸出手指,把它按亮。
  
  没有窗帘遮掩的窗框,漏进一片晨光。天色是惨白的,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玻璃,从那玻璃的破洞里劈头盖脸地灌进来,混杂着手机屏幕幽幽的蓝光,把他搭在膝盖上的手背,照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他忽然觉得,这间清冷的屋子像个简陋的手术台,而握在手里的手机,就是一块直播屏。隔着无数根无形的网线,成千上万的人正围在屏幕前,屏息凝神,看着沈婉清用那双弹琴的手,冷静地、一厘一毫地解剖他们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
  
  他退出界面,又随手点开另一个推送来的短视频。
  
  是个女博主,大波浪的卷发,涂抹着鲜艳的红唇,正对着镜头抹眼泪,声音带着夸张的哽咽:
  
  “姐妹们!看明白了吗?这就是父权凝视下的牺牲品!沈婉清二十岁起就给他铺路,他拿她当什么?就拿她当四合院角落里一件不能出声的静音摆件!现在书出了,名声臭了,他倒躲起来了,剩下她还得站在前面替他挡枪!我只能说——女性觉醒的时候真的到了……”
  
  顾明远直接关了声音,只看画面。屏幕上只剩下红唇开合,泪光闪烁,像一部古老的默片,演绎着与他相关的悲情戏码。博主身后是满满的书架,一本《第二性》的书脊端端正正地朝外摆放着,显得格外刺眼。
  
  “摆件。”
  
  他无意识地念出声,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一架漏风的老风箱。
  
  院子里,不知谁家的公鸡突兀地叫了一声。远处,似乎有谁家的电视机在播放秦腔,一声“咿呀——”被风送过来,拖得老长,凄厉又苍凉,把刚才那两个字,轻易地碾碎在这混浊的空气里。
  
  他从炕沿上坐直身体,脚踩到冰凉的地面,伸手摸索,够到了昨夜喝剩的半瓶柿子酒。没有杯子,他便就着瓶嘴,仰头灌了一大口。甜中带辣的液体滑下喉咙,在胃里炸开一小团灼热的火焰,烧得他皱了下眉,脑子却反而被这刺激催得更清醒了些。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一条新语音。他没点开听。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开通讯录,慢慢往下划。“沈”姓的排序很靠后。那个头像依旧没变,还是很多年前的那架三角钢琴,静静地躺在幽暗的光线里,仿佛时间在那里停滞了。
  
  拇指悬在屏幕的键盘上方,就这么悬着,足足过了一分钟。
  
  他开始打字,删删改改:
  
  “婉清,网上那些乱写的文章……”
  
  不行。删掉。
  
  “你别看那些胡编乱造的东西。”
  
  还是不妥。删掉。
  
  最后,只剩下极短的一句,孤零零地留在输入框里:
  
  “对不起。那些文章……你别看。”
  
  指尖一颤,点了发送。
  
  绿色的气泡瞬间飞了出去,对话框底部几乎立刻跳出了“已读”两个灰色的小字——她没关掉微信,也没有屏蔽他的消息。
  
  他盯着屏幕。
  
  三秒。
  
  十秒。
  
  三十秒。
  
  手机震动了。
  
  回复来的不是语音,是文字。短短一行,顶在屏幕正中央,像一记直拳:
  
  “我每天都在看。每一篇。”
  
  后面跟着三个句号,规规矩矩,又冷冰冰的。
  
  。。。
  
  顾明远死死地盯着。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微微收缩的瞳孔里,那三个小小的黑色圆点,像是三颗冰冷的铁钉,被一只无形的手,拿着锤子,“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地,钉进了他的视网膜。
  
  没有叹息,没有表情包,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
  
  “每天都在看”——这不是赌气,而是平铺直叙的陈述。像一个狱卒面无表情地汇报:“犯人放风,我数着圈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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