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出事了」
第五十二章「出事了」 (第1/2页)杜甫·《兵车行》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顾明远没娘送,没妻拦。只有一格手机信号,像匹瘦马驮着全网唾沫,撞开老宅的柴门。那哭声不是亲人的,是几万个陌生ID隔着屏幕替他哭丧。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老宅的土炕才真正冷透。
白天晒了一天太阳的黄土墙,到了子时开始往外吐寒气。那冷不是北京屋里暖气停了之后的干冷,是带着湿气的、针尖似的阴冷,顺着脚踝、后颈、袖口往骨头缝里钻。顾明远没盖东西,就那么蜷在那一摞旧苞谷秆上,大衣裹得像具出土的干尸。
手机在炕梢震了一下。
不是响铃,是那种短促的、黏糊糊的震动,像只蛾子撞在蜘蛛网上。
他其实一直等着它震。
从天擦黑把手机扔那角起,耳朵就半竖着。荒村太静,静得连自己脉搏都吵。这震动声一来,反倒把死寂捅了个窟窿。
没立刻去拿。
他仰面躺着,盯着屋顶那片漏星光的破洞。几颗星钉在黑布上,一颗特别亮的,大概是天狼,一眨一眨,像父亲说的那只眼睛。
手机又震。
一下,停。两下,停。
是微信,不是电话。电话他就不接了。
“再躺五分钟。”他对自己说。
可身体比脑子快,腿麻着撑起来,膝盖撞在木板桌腿上,“咚”一声闷响,惊得院里耗子“刺溜”窜上墙。
他摸过去,指尖先触到冰凉的铁皮——是那个锈铁盒。再往旁,摸到塑料壳,沾了点酒渍,滑。
点亮屏幕。
蓝光“哗”地炸开,把顾明远整张脸照得惨青。锁屏通知堆了三层:
老周(未接来电x3)
老周:[视频文件].mp487.5MB
老周:[文字]顾导,出事了。你快看一眼,别信他们瞎传,但这视频……
最后那条预览被截了半句,底下还有个“展开”箭头。
他拇指悬在“展开”上,悬了很久。屏幕光暗下去一点,他的脸在反光里像个鬼——眼窝凹着,颧骨支棱着,鬓角那撮白头发翘着。
最终他点了下载。
没开WiFi,村里也没WiFi。他用流量。右上角信号格只有孤零零的一小格,虚得像要断气。
进度条没立刻动。
然后,那个灰色的圆圈转起来了。
细细的一条,空心的,在视频封面那个血红大叉的缩略图中央,不紧不慢地画圈。
顾明远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县城网吧下毛片,56K猫,进度条卡在99%死活不动。那时候急,现在不急。他甚至往后挪了挪,靠在土墙上,把手机举到和眼齐平,像个守着香炉等烟上供的香客。
圆圈转了大概半分钟——现实时间其实也就七八秒,静默被拉得很长。
风从破洞灌下来,把炕边那页“等我长大了让全世界看到这里”的手稿纸角掀得哗啦响。
圆圈终于不甘心地往前爬了一毫米。
视频开始播了。
没有片头曲,直接是张博主的大脸。戴黑框眼镜,头发抹得锃亮,背景是那种廉价的补光灯,把他脑门打得反光。ID叫“娱圈显微镜”,认证是“优质文化领域创作者”——顾明远以前管这种叫“秃鹫”,闻着味就来的。
“家人们,”博主压着嗓子,像说什么秘密,“顾明远的事儿,咱们不能再装看不见了。《倦鸟知返》那本书都读完了吧?今天不骂人,咱用事实说话——看看一个‘国师级’导演,是怎么一步步把底裤输光的。”
画面切。
左边是2012年顾明远拿奖的照片,他穿旧西装,头发乱,抱着奖杯笑得见牙不见眼。字幕配:《大河》时期:清高,孤傲,理想主义。
右边是苏眠书封的特写,血红标题。字幕:《倦鸟》时期:猎艳,PUA,精神霸凌。
顾明远没换表情,只是喉结滚了一下。
视频往下拉。
博主开始剪。
先是一段顾明远五年前在大学讲座的公开录像——
画面里他意气风发,手指敲讲台:“纪录片是什么?是时间的证人。导演不能说谎,镜头前面,你得把心掏出来给人看。”
话音刚落,画面右边啪地甩出苏眠书里的一段话,白字红底:
“他讲课时手按着心口,转头就给女学生发微信:‘你懂我孤独吗。’顾老师,你的心是掏出来喂狗了,还是装进自己口袋了?”
弹幕炸开特效,满屏“哈哈哈哈”“yue了”“虚伪”。
顾明远盯着那行“时间的证人”。
他想起那天讲座完,有个学生递纸条问:“顾老师,您拍黄河边穷人,会不会也是一种消费苦难?”
他当时怎么答的?好像说:“不拍,他们连被看见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再看这五个字,只觉得牙酸。
视频没停。
博主又剪了一段。是某次慈善晚宴,顾明远端香槟,跟人碰杯:“我和鹏程(赵鹏程)啊,二十年兄弟,钱是纸,情是墨,画要画得干净。”
紧接着切到赵鹏程发布会那张动图——赵鹏程红眼眶:“底线……”
然后博主画外音:“兄弟?人家把你卖了还帮你数钱呢老铁。”
底下评论飘过:“赵总才是真男人”“顾明远吃软饭吃相难看”。
加载圈又卡了一下。
一格信号,风吹得院里天线影子晃,数据流像挤脓。
顾明远把手机拿近,鼻尖几乎贴到屏幕。视频糊了,人像马赛克,但声音清——博主换了悲悯腔:
“最让我难受的,还不是睡粉。是这位沈婉清女士。”
画面切到结婚照。
顾明远呼吸停了。
是他熟悉的,客厅钢琴边那张合影。沈婉清穿白纱,他穿中山装,两人在四合院海棠树下,阳光透过花枝斑驳下来。照片是老周拍的,沈婉清那天紧张,手心全是汗,捏着他手指。
现在,照片被P了。
中间咔嚓一道粗红笔,像法院封条。左边剩沈婉清半张脸,右边剩他半张脸。底下字幕:
“受害者:沉默二十年的钢琴家妻子。”
“加害者:跌落神坛的伪君子。”
弹幕:“姐姐快离婚!”“心疼清清!”“这男的看着就油腻。”
顾明远手指猛地攥紧手机壳,塑料边“咯吱”一声。
但他没砸,也没骂。
视频播到3分40秒,博主放出最后杀招——一段不知从哪扒出来的音频,杂音很重,像KTV包厢偷录的。一个男声含混:“……书别出了,算我求你。”一个女声:“顾明远,你怕了?”
博主敲黑板:“听出来没?这就是顾施压女作家撤稿的实锤!现在人家苏眠躲了,他倒好,躲回老家装死是吧?”
老家。
“老家”俩字从喇叭里挤出来,顾明远忽然笑了。嘴角扯一下,没声。
他们连他回村都不知道,只能猜“装死”。挺好。
圆圈又转,最后十秒。
视频最后,博主摘眼镜,揉山根,演疲惫:“我就想问一句,顾导,您那《大河》里流的黄河水,能洗洗您现在的脸吗?”
黑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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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远没关。
屏幕还亮着,停在那个红叉P图上。红得刺眼,像刚宰完牲口没擦的刀。
信号格彻底灰了,显示“E”,连4G都没了。
他拇指移到语音条。
老周那条,2分14秒。
点开。
先出来的是风噪,车流声,然后老周的声音,隔着电波都听得出嗓子劈:
“顾导……你看见了没?”
停顿,打火机“咔哒”声,深吸一口烟的呼噜声。
“这视频……早上八点发的,现在播放量一千多万了。热搜前二十占仨。赵总那边……我没敢问,但肯定是有人推的。底下评论没法看,我骂了几个,号给我封了。”
又停,背景音有服务员喊“先生抽烟去门外”,老周没动,声音压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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