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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出事了」

第五十二章「出事了」 (第2/2页)

“沈老师那边……有记者堵院门口了。她没出来。物业拦着呢。”
  
  “公司那帮小孩,以前见你都鞠躬,今天我收拾东西,听见他们笑,说‘顾导这回真成反面教材了’……我……我没忍住,摔了个杯子。”
  
  顾明远闭眼。
  
  听见老周吸鼻子。
  
  然后那句来了——
  
  “顾导,我刚把辞职信撕了。”
  
  老周说,“我不能不管您。”
  
  不是“顾导您得挺住”,不是“公司需要您”。
  
  是“我不能不管您”。
  
  主语是“我”,宾语是“您”。把二十年“您是我老板我得靠您吃饭”的关系,倒过来了。像小兵回头扶元帅,说这仗我不让你一个人填坑。
  
  语音播完。
  
  顾明远又点了一下,重听。
  
  一遍。
  
  两遍。
  
  第三遍听到“我不能不管您”时,他把手机按在胸口,屏贴着心口,那点余温烫得慌。
  
  炕梢的耗子又动。
  
  院外有狗叫,是顾三爷家的土狗,隔几分钟干嚎一声,像哭丧。
  
  这村子没人知道他是顾导,没人知道沈婉清是谁,没人关心苏眠写了啥。他们只关心羊价跌没跌,柿子酒够不够喝。可老周那句话,把千里外的烂泥潭,一脚踹进了这间破屋。
  
  他坐起来,把腿挪下炕。
  
  脚踩在凉地上,趿拉上鞋——是双在镇上买的解放鞋,二十块钱,大两码。
  
  他得回个话。不能晾着老周。
  
  但屋里信号死了。
  
  他捏着手机,推开吱呀的木门走出去。夜风像冰水泼头,他缩脖子,往院外走。没走远,爬上院墙外堆的那垛玉米秆,踩着干苞谷棒子往上爬,爬到垛顶,手机举高——像个找卫星的逃难难民。
  
  一格。
  
  还是一格。
  
  但微信发送键变绿了。
  
  他按住语音键。想了想,没哭腔,也没硬撑,就平常声:
  
  “老周。视频看了。”
  
  顿住,删掉。
  
  重录:
  
  “老周,听见了。”
  
  又删。
  
  最后他只录了十七秒:
  
  “别辞职。照顾好自己。”
  
  停一下,补半句:
  
  “我没事。你也不用管我。”
  
  松手,发送。
  
  那个绿色气泡飘上去,底下转着“发送中…”,转了足足半分钟,终于变成“已送达”。
  
  他站在玉米垛上,举着手机像举墓碑,又站了会儿。风把大衣下摆吹得扑啦啦响,解放鞋踩滑了根秆子,差点栽下来,手胡乱一抓,抓到一蓬干枯的牵牛花藤,扎手。
  
  跳下来,回屋。
  
  手机又震。老周秒回:
  
  “顾导!!!你别这么说!!我明天去兰州找你行不行?我打听到你大概方位了!”
  
  紧接着又一条:
  
  “沈老师刚发了朋友圈。就一张图。没字。顾导你看看吧,我截图发你。”
  
  顾明远点开截图。
  
  朋友圈九宫格被裁了,只露一张。
  
  黑白的。是架钢琴。琴盖开着,黑白键。谱架上没谱子,放了个相框——相框里是那张结婚照原片,没P,没红叉,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照片两边,像捧遗像。
  
  配图底下沈婉清没打字,只发了个符号:🌙
  
  顾明远盯着那个月亮emoji。
  
  他懂。她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在哪,我不说,但我看见了。
  
  他手指在键盘上悬半天,打字:“对不起。”又删。打:“保重。”又删。
  
  最后什么都没发。
  
  不是赌气,是觉得隔着屏幕打俩字,是对那轮月亮的亵渎。
  
  他躺回炕上,把手机扣在胸口。
  
  不关屏,也不刷。就扣着,感觉底下还有消息在跳,但懒得看了。
  
  天边那颗亮星移了位置。
  
  月光斜打进来,照在木板桌上。铁盒开着盖,胶卷筒旁边那叠手稿全浸在冷白的光里。十六岁的铅笔字“让全世界看到这里”,被月光照得像一行刀刻的碑文。
  
  “全世界”三个字,被今晚的流量捅了个对穿。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唱戏。皮影戏。白布后面点盏灯,驴皮影人儿晃,锣鼓一敲,底下人哭得鼻涕泡。父亲抱他看,说:“明远,你看那布,前面看是人,后面看是手捏着。”
  
  父亲问:“你是想当前面那人,还是后面那只手?”
  
  他当时嚷:“当影!当影!”
  
  父亲笑:“傻,影是人捏的,捏不好,影就烂了。”
  
  现在他这影,烂透了。
  
  捏影的手是赵鹏程,是苏眠的笔,是老周手机里那格信号。
  
  那他自己呢?
  
  是那块驴皮。
  
  后半夜下了霜。
  
  早上顾明远是被冻醒的。睫毛上沾了层白绒绒的霜花,一眨眼掉进鬓角。
  
  手机早自动关机了,扣在胸口的位置,板着一块皮肉,凉得像块冰。
  
  他坐起来,没先开机。
  
  拎过老船夫送的柿子酒,拧开盖,就着瓶嘴灌了一大口。烈酒从喉咙烧下去,胃里炸开一小团火,总算把身子暖了个缝。
  
  院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人走,是鞋底拖沓,还带点拐棍点地的“笃、笃”。
  
  门没插,被推开条缝。老船夫探半个身子进来,看见他举着酒瓶,愣了下,没骂。
  
  “昨儿夜里,”老头嗓子像拉风箱,“见你院里亮蓝光。咋,鬼上身了?”
  
  顾明远把酒瓶递过去。
  
  老头摆手:“我喝自家壶里的。你那是啥?”
  
  “北京来的东西。”顾明远说。
  
  老头眯眼瞅他,没问视频,也没问红叉,就一句:“信号不好就别使,费神。昨儿村主任说,上崖头能搜着塔信,你要打非得去那儿。”
  
  顾明远“嗯”一声。
  
  老头转身要走,又回头:“灶膛灰我给你掏了,柴给你码墙根了。火镰在门后。冷就烧,别烧那稿纸——那是你爹替你捂的。”
  
  老头走了。
  
  顾明远坐在炕沿,看着门缝漏进来的白日头。霜地上,昨夜他踩的脚印还在,一个坑一个坑,像问号。
  
  他摸出关机手机,长按电源键。
  
  苹果logo跳出来,转圈,进桌面。
  
  没插卡,只开WiFi(当然搜不到),只是习惯性点开微信。
  
  红点一堆,但他没点群,没点老周,先点开沈婉清头像——还是那轮月亮朋友圈下面,多了条新评论,是沈婉清自己回的,只回了一个人,没回别人:
  
  “谢谢关心,家务事,不劳外人费心。”
  
  底下没人敢再吱声。
  
  顾明远看着“外人”俩字,笑了下,把手机塞回兜里。
  
  他拎把柴刀,去院后崖边砍了几根干酸枣枝,回来塞进灶膛。
  
  火镰擦一下,冒烟,吹口气,火苗“呼”窜起来。
  
  土炕连着灶,火一烧,炕板慢慢温了。烟从破屋顶冒出去,一缕直的,在黄土塬的蓝天下,细得像根线。
  
  他蹲灶前,往里添柴。
  
  火光映着脸,一跳一跳。
  
  视频里那句“黄河水洗得净脸吗”又冒出来,他看看火,看看手里的柴——这柴是黄河边长的,火是黄河边烧的,他爹埋在对面坡,苏眠在下游漂,赵鹏程在城里搭台。
  
  “洗不净就别洗了。”他对自己说。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没电,自动黑了屏。
  
  但震动那一下,他感觉到了。
  
  像远处谁在敲门,敲的不是门,是墙。
  
  顾明远没掏。
  
  他抽出一根烧着的柴头,举到眼前。火苗蓝黄掺着,舔着木头芯子,噼啪响。
  
  他盯着那点火,看了很久,直到烫到指尖,才甩手扔回灶膛。
  
  火星子炸了一下,溅在青石板上,灭了。
  
  像他北京那摊子事,隔着几百里黄土,隔着一层屏幕,隔着一夜霜,终究还是溅过来一粒烫。
  
  但他没走。
  
  至少今天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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