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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黑红」

第五十四章「黑红」 (第2/2页)

“眉毛这里我帮您修一下哈,有点稀疏了。”化妆师用棉签蘸取少许眉粉,小心地填补进去。
  
  “法令纹这里也得补点高光,中和一下,不然上镜显得太严肃。”
  
  “唇色有点暗沉,给您加点润泽的,提提气色。”
  
  化妆师的手指很轻,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谨慎的温柔,像在精心摆弄一件价值连城却又极其易碎的瓷器。顾明远忽然没来由地想起小时候,在村里见过老人给逝者“开脸”——出殡前,孝子贤孙请人来,为冰冷的遗体擦净脸庞,扑上白粉,据说这样,地下的祖宗才认得出。他现在坐在这里,感觉自己也成了那张等待被“开脸”的脸。
  
  “顾老师,服装您看换哪套?”助理抱来两套备选。一套是熨帖的浅灰色西装(不知怎的,看着有点像统一制式的悔过服),另一套是质料柔软的深蓝色毛衣(风格近似于纪录片里常见的、归国老派学人的装扮)。顾明远抬手指了指那件毛衣。助理立刻笑了:“对,选得对,这套好,看着就有那种松弛的、知识分子的感觉。”
  
  毛衣是全新的,领口还带着未曾穿洗过的、微微刺痒的胶味。他换上,化妆师又过来替他抓了抓头发,发胶一喷,额前那撮总是倔强翘起的白发终于服帖下去。镜子里的人,至此才算“完整”了:一个温和的、疲惫的、带着恰到好处沧桑感的中年知识分子形象。眼神若是再放空一点,那正好可以被解读为“有故事”。
  
  “顾老师,”化妆师最后为他喷上定妆喷雾,细密的白烟轻轻罩落,“待会儿上场要是觉得紧张,我建议您啊,可以看着主持人孟老师的后脑勺,尽量别看台下观众。”
  
  雾气缓缓散开。镜中人的面容隔着一层薄纱般的朦胧。顾明远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厚厚的粉底之下,皮肤的感觉是麻木的,仿佛失去了知觉。他用指甲在颧骨处不经意地抠了一下——竟搓下一小片细碎的白色皮屑,混合着一点点难以辨别的微黄,不知是干枯的角质,还是未能抹匀的脂粉。
  
  他面无表情地将那点碎屑在指间捻碎了。
  
  这时,制作人敲门进来,手里捏着一页对折的A4纸。“顾老师,这是今晚的流程单。您放心,我们不走死板的剧本,就是几个大方向上的问题,您心里先有个数就行。”纸递过来,那语气,轻缓得如同递上一剂明知苦口的药。
  
  顾明远没有立刻去接,目光先落在那纸上。
  
  纸头印着电视台醒目的台标。底下是分条列明的访谈条目:
  
  1.个人成长与《大河》创作时期的初心(暖场环节)
  
  2.公众人物私德与其艺术创作之间的关联(过渡环节)
  
  3.【重点】两性话题:关于婚姻责任、关于那位年轻女作家(核心冲突环节)
  
  4.未来规划与自我救赎的可能(收尾与升华环节)
  
  制作人的手指向下移动,轻轻点在了第三条目的下方几行小字上:“这儿……台里审核要求,得准备个比较尖锐的参考问法,您别介意啊——‘当您和那位年轻女作家发生关系时,您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想起过您的妻子?’”
  
  他顿了顿,脸上堆起一个安抚式的笑:“当然,您不用真的直接回答。如果觉得难,绕开,谈谈时代普遍的情感焦虑也行,我们都能接。”
  
  顾明远的目光死死盯住那行小字。
  
  字是再普通不过的宋体,五号大小,行距1.5倍。排版干净,措辞甚至称得上一种冰冷的礼貌。像有人把刀磨得雪亮,然后双手奉到你面前,彬彬有礼地说:请,请自己动手。
  
  “发生关系。”
  
  他将这四个字,清晰地念了出来。没有抬头。
  
  制作人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呃……这个措辞……是有点直接了。但主要是现在网上都这么传,我们反而实诚一点,显得更坦荡……”
  
  “这个问题,”顾明远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慌,“是谁要求加上去的?”顾明远抬起眼。化妆镜映出他的侧影,他转过脸瞥向制作人,恰逢头顶一枚灯泡明灭闪烁,在他眼窝投下深不见底的阴影,仿佛两个漆黑的空洞。
  
  “孟老师那边习惯临场自由发挥,这是我们今天的基本方向……”
  
  顾明远接过对方递来的流程纸,没说话,只对折了一下,并未归还。他随手将它揣进了宽松的灰色毛衣口袋,布料微微塌陷一块。“行。知道了。”语气平淡无波。
  
  制作人明显松了口气,肩膀松懈下来:“那好,五分钟后cue您上台,导播会给手势。”
  
  人匆匆离去,带上了门。
  
  狭小的化妆间骤然只剩下他一人。空调外机持续发出沉闷的嗡鸣,那只坏掉的灯泡仍在不规律地闪烁。顾明远忽然起身,凑近那面被无数艺人凝视过的镜子,鼻尖几乎要贴上冰凉的镜面。他凝神细看自己的眼睛——眼白部分爬着些微红血丝,好在并不浑浊。瞳孔依旧漆黑、幽深,是他熟悉的样子。
  
  他毫无预兆地张开嘴,露出两排牙齿。牙齿整齐,常年沾染的烟渍已仔细清理干净,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练习张嘴,动作介于预备演唱与试图撕咬之间,最终却只是缓慢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温热的气息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朦胧的白雾,旋即被周围炽热的环形灯光烤得无影无踪。
  
  门外隐约传来隔音的导播倒计时,声音透过门缝渗入:
  
  “……五、四、三、二——嘉宾B请候场。”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后台走廊铺着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地砖,亮得能清晰映出人影。他踩上去,鞋底留下分明的印记。他下意识低头——光洁的倒影里,一个身着灰色毛衣的男人正在行走,头颅是模糊的黑色,身形被拉得细长扭曲,仿佛一具没有面孔的幽魂。他忽然故意用力跺了一下脚,倒影应声碎裂,晃动不已,片刻后又顽强地重新拼合。
  
  演播厅内,孟老师早已在访谈沙发上安然落座,身后巨大的LED屏幕正播放着动态背景:一滴墨在水中缓缓洇开,幻化成一只盘旋的乌鸦。台下两百位观众手持荧光棒,一片沉静的绿色幽光微微摇曳,如同荒野上飘忽的磷火。侧幕的导播果断地朝他比出上场手势,顾明远抬步,迈进了那片截然不同的光域之中。
  
  聚光灯轰然打下。
  
  亮度是化妆间的十倍不止,刺目得让人眼眶发酸,几乎要逼出生理性的泪水。他在孟老师对面的软椅上坐下,椅垫深深下陷,包裹住身体。孟老师笑容可掬地伸出手,姿态熟稔:“明远兄,久等了,欢迎。”
  
  手掌宽厚温热。顾明远与之轻轻一握,旋即松开,手上没用什么力气。
  
  “顾导今天气色瞧着真不错。”孟老师面朝主镜头,语气如同老友间寻常的寒暄。
  
  顾明远的视线却落向台下。第一排正中间,有人正高举手机对着他拍摄,忘了关闭闪光灯,“啪”地亮起一道突兀的白光。他目光扫过那片区域,看见几张年轻的面孔——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直直地望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观察动物园里新来的稀有动物。
  
  访谈按部就班地开始。孟老师先聊起旧作《大河》,聊拍摄时奔腾的黄河,聊当年如何以真挚情感让外国评审落泪。顾明远配合着接话,耳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而低沉,有种奇异的陌生感,像在播放一段事不关己的录音。
  
  “……那时候太年轻,总觉得镜头像杆枪,必须瞄准它该指的方向。”他说道。
  
  “那么现在呢?”孟老师笑眯眯地将话锋一转,姿态温和却精准,“现在你觉得镜头是什么?”
  
  顾明远沉默了约有两秒。化妆间里那盏坏灯泡闪烁的光斑,此刻仿佛随着他一起登台,在眼前跃动。他缓缓开口:“现在觉得……它更像一面镜子。”
  
  “只照自己?”
  
  “照见别人,也……照见自己。”
  
  现场气氛似乎为之一松,观众席传来几声理解般的低笑。
  
  随后,孟老师将上身微微前倾,那是一个老练猎手准备深入丛林的姿势。
  
  “明远,我们跳过那些浮于表面的八卦,聊点更深入的东西。”他特意停顿,留给全场一个屏息凝神的空隙,“你在书里写过,‘创作者必须诚实面对自己的欲望’。那么,请你诚实地回答一句——当年和苏眠的那段关系,对你而言,究竟是欲望的驱使,还是某种……虚弱的证明?”
  
  侧台的实时弹幕显示屏无声滚动,顾明远用余光瞥见几个飞速掠过的词:**承认吧**、**装**。
  
  他没有立刻回答,搁在膝盖上的手摊开来,掌心一片湿冷的汗意。
  
  “或者说,”孟老师的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带着一种诱导孩童吐露秘密般的轻柔,“当您和她……发生关系的那一刻,”他字字清晰,毫不含糊,“您有没有哪怕仅仅一秒钟,想起过婉清姐?”
  
  全场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连导播间里的嘈杂声也仿佛瞬间被抽空,唯有空调出风口持续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顾明远凝视着对面这张圆融的笑脸。
  
  忽然之间,他觉得对方仿佛是赵鹏程的传声筒,是苏眠笔下文字的代言人,是互联网上那千万个匿名的、审判他的ID所汇聚成的具体肉身。
  
  他插在毛衣口袋里的手指,不自觉地将那张折叠的流程纸捏得皱成一团。
  
  强烈的光束中,无数尘埃在飞舞。
  
  他忽然想起老宅那扇从未挂过窗帘的窗户,想起沈婉清最后发来的那三条短信,每个句号都像冰冷的休止符;想起她低头弹琴时,后颈那颗随着旋律微微颤动的浅褐色小痣;想起赵鹏程满不在乎地笑着说“黑红也是红,有关注总比被遗忘强”;最后,是父亲很多年前指着夜空说过的,那句当时不懂的话:“天上那些亮闪闪的,很多都是死人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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