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一章 火苗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一章 火苗 (第2/2页)“她今天如果回来呢?”
“今天回不来。”
“万一回来呢?”
奶奶看了他一眼:“那就再说。”
原既白想了一会儿,把鸡腿放回碗里,说这一只留给母亲。奶奶说留到晚上就不好吃,他说那母亲晚上回来。奶奶问他能不能让雪停、能不能让路通,原既白都说不能,却还是不肯吃。祖孙两个僵了一阵,最后他把鸡腿掰成两半,吃掉一半,把剩下半只用一只小碗扣住。奶奶问他干什么,他说留着。老人摇摇头,骂了一声“犟种”,没有再劝。
下午父亲回来,帽子和肩膀上全是雪。一进门他就坐到灶边烤手,原既白磨蹭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凑过去,问村口那个蓝色的火是什么。父亲先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没去吗?”
原既白心里猛地一跳。
“我没去。”
“没去你怎么知道是蓝的?”
他一下知道自己说漏了嘴。父亲已经站起来,原既白转身就跑,围着桌子绕了半圈才被揪住。奶奶在旁边喊别真打,父亲也不过拍了两下屁股,主要是告诉他以后离断线远一点。
原既白揉着屁股,还不忘问:“那个真的是电吗?”
父亲说是。
“电为什么会发光?”
父亲正在点烟,动作慢了一下。
原既白立刻发现了。
“你也不知道。”
父亲抬起头:“谁说我不知道?”
“那你说。”
“电就是……”
父亲说到这里卡住了。
原既白坐在那里等。
最后父亲吸了一口烟,含含糊糊地说:“反正跟你讲了你也不懂。”
“你先讲,我才知道我懂不懂。”
奶奶背过身去笑。
父亲被逼得没办法,最后有些恼火:“你一天到晚怎么净问老子不会的东西?”
原既白愣了一下,很自然地回答:“你会的我为什么还要问?”
屋里安静了几秒。
奶奶先笑,父亲也忍不住笑,最后连原既白自己都跟着笑起来。父亲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有本事以后自己弄明白。”
原既白几乎没想:“好。”
对于七岁的他来说,这当然不是什么庄重的承诺。他甚至不知道“以后”究竟有多长,只是觉得一件事情既然可以知道,而现在的大人又不知道,那么自己以后去弄清楚,也没什么奇怪。
傍晚时,雪终于停了。
村里的孩子一下全跑了出来。停电对于大人是麻烦,对于孩子却像放假。没人看电视,也就没人急着催作业。几个男孩把簸箕当雪橇,从村口的斜坡往下滑,原既白第一趟就翻进雪沟,脸上全是雪,大壮他们站在坡上笑得直不起腰。第二趟,他已经知道把簸箕前沿压低,再用麻绳固定两边,果然滑得又快又稳。
他们一直玩到天色发蓝才散。回家的路上,大壮忽然说要是一直停电就好了,因为不用写作业。原既白觉得有道理,走出几步又提醒他说那也不能看电视。大壮沉默了一阵,显然觉得这个代价太大,最后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那就停到作业交完再来电。”
原既白认真想了想,觉得这是目前最好的方案。
两个人在岔路口分开,大壮跑回家,原既白却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雪地上,看着云从山后慢慢散开,夕阳从缝隙里照出来,把最远一道山梁染成暗金色。村庄下面那条小河只冻了一半,另一半仍在流,像一条很细的光;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在雪后的空气里拖得很长。
很多年以后,原既白见过比这壮观得多的景色,可人的记忆并不会按照宏大程度保存美。七岁的他那时候连“壮丽”这个词都不会用,只觉得眼前很好看,好看到如果马上回家,会有一点可惜,于是多站了一会儿。
直到奶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既白——吃饭啦——”
那些说不清楚的感觉一下全散了,他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答应。
晚上还是没有电。奶奶翻出一盏多年不用的煤油灯,擦掉玻璃罩上的灰,把灯芯挑高一点。火柴擦亮以后,一团黄色的小火慢慢稳定下来,只照亮桌边这一小块地方。父亲给自己倒了杯酒,奶奶说起村里谁家的猪跑了、谁家婆媳下午又吵了一架,原既白却一直在看门。
中午留下的半只鸡腿还扣在桌角,已经凉了。
九点左右,电话突然响起来。村里虽然停了电,老式电话线却还通着,刺耳的铃声把屋里三个人都吓了一下。奶奶接起来说了两句,便朝原既白招手:“既白,你妈。”
他一下扑过去。
“妈。”
电话那边杂音很重,母亲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哎。”
“你怎么还没回来?”
“路封了。”
“你不是说十九回来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母亲说:“妈说错了。”
原既白愣住。他本来准备了很多问题,甚至已经想好如果母亲说“没办法”,自己就要继续追问为什么,可她忽然承认自己说错了,那些问题一下都没了地方。
他只好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路通。”
“什么时候通?”
母亲笑了一声:“这个我真不知道。”
原既白握着听筒想了一会儿,说:“我给你留了鸡腿。”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你吃掉。”
“我吃了你就没有了。”
“你吃,就是妈妈吃了。”
原既白立刻指出:“这不对。”
母亲笑起来,他也跟着笑。笑着笑着,鼻子忽然有一点酸,他用力吸了吸,觉得自己已经七岁了,因为这种事情哭好像挺丢人。
挂掉电话以后,他把那半只鸡腿吃掉。肉已经凉透,油凝成一层白色,一点也不好吃,可他还是吃得很干净。
夜深以后,整个村子完全沉进黑暗。没有电灯,没有电视,连远处镇上的光也看不见。父亲很快打起鼾,奶奶屋里也渐渐没了动静。原既白躺在床上,听见屋檐上的雪开始融化,水隔一会儿落下一滴。
他又想起早上的火。
火往上,水往下。
为什么?
他翻来覆去想了一阵,本来想去问父亲,又觉得问了多半还是那句“长大以后你就知道”;奶奶就更不用说了,一定会让他赶紧睡觉。于是他第一次认真想到,如果所有大人都不知道,那怎么办?
这个问题在黑暗里待了很久。
最后他得出一个很简单的答案:那就以后自己去找。
至于怎么找,他不知道。
不知道就先记下来。
原既白披上棉袄,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桌边,却在经过窗户时停住了。
窗外全是星星。
因为整片山区停电,平日那些零零散散的人造光都没有了,天空像突然被人揭掉一层布。银河从秦岭上方横过去,不是课本里几颗孤零零的小白点,而是一大片密密麻麻、浓淡不一的光,像有人把无数细碎的盐撒进了一条黑色的河。
原既白趴在窗边,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到,这些星星白天都去哪了。
如果它们白天其实还在那里,只是自己看不见,那么这个世界上是不是还有很多东西一直存在,只不过人没有看见?
他又想起白天被风慢慢吹平的脚印。脚印消失,父亲还是走过;星星白天看不见,星星似乎也没有消失;母亲不在家,母亲仍然在某个地方。
这些原本毫不相干的事情,在一个七岁孩子的脑子里忽然碰到了一起。他当然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第一次模糊地觉得,眼睛看见的东西,也许不是世界的全部。
这个想法让他兴奋,也让他有一点害怕。
他站得太久,玻璃已经被呼吸蒙出大片白雾。正准备回床上时,天边忽然有一个很小的光点划过去。它不像普通的星,一直在动,从山的一边出现,穿过一小段夜空,然后消失。
原既白等了一会儿。
没有再出现。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是飞机、流星,还是别的东西。过了一阵,他忽然想起母亲,觉得那个光点和她有一点像,都是从一个地方离开,去到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走到桌边,摸黑找到作业本,借着雪光,在最后一页歪歪扭扭写下三句话:
火为什么往上?
星星白天去哪儿了?
写到第三句的时候,他停了很久。
最后写的是: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写完以后,他自己也发现这三个问题不太一样。前两个听起来很难,可他总觉得以后也许能弄明白;第三个明明最简单,母亲自己却也给不出准确答案。
他趴在桌上想了一会儿,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不知道,就去找。
写完以后,他觉得很满意,把本子合上,重新钻回被窝。
第二天清晨,奶奶在灶房生火时,他又蹲到了旁边。老人刚看见他,便先警告:“今天不许问。”
原既白点头,答应得很快。
老人明显不信,回头看了他两次,见他真的安静,才继续洗锅。原既白就蹲在那里看着灰烬下面一点点红起来,看着那簇小火重新从里面钻出来,仍旧往上。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开口:“奶奶。”
老人叹了口气:“说吧。”
原既白盯着火看了几秒,问的却不是火。
“人为什么会知道自己是自己?”
奶奶拿着锅铲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原既白等了一阵,见她确实答不上来,自己先摇摇头,说算了,这个以后也可以慢慢找。
然后他站起来,跑出灶房。
窗外,雪后的秦岭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奶奶看着孙子的背影,又低头看看灶膛里越烧越旺的火,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以后会走到哪里。
原既白自己当然也不知道。
那时候他的世界还很小,家在山里,母亲在山外,而更远的地方,仍然只是一个还没有名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