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四章 初见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四章 初见 (第2/2页)陈野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最后拍了拍原既白肩膀:“你完了。”
原既白莫名其妙:“什么完了?”
“你开始跟女生吵架了。”
“我以前也跟女生说话。”
陈野露出一种明显高估了自己人生经验的神情:“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后你就知道。”
原既白最烦大人说这句话,没想到进了中学以后,同龄人也开始学会拿它糊弄别人。
两个人真正熟起来,却不是因为数学。
入秋以后,学校举行长跑比赛,每个班都要出人。原既白从小跑山路,体育老师看过几次体育课以后,很快把他报了上去。比赛那天下午天气阴沉,操场四周站满了学生,江遥本来只是跟着班里来看热闹,后来被班长临时抓去帮忙记录成绩。
原既白前两圈跑得太快。
这几乎是他的老毛病。一旦发现自己能领先,便会下意识想把优势扩大,等到了第三圈,他才发现平坦的四百米跑道和山路完全不同,一圈一圈绕同样的地方,比向前跑更磨人。胸口开始发紧,呼吸越来越重,最后八百米时,他已经听见身后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慢慢追近。
他很想回头。
第一次只是稍微偏了一下头,第二次已经能从余光里看见后面的人。
到了最后一个弯道,他看见江遥站在终点附近,手里拿着计时表。她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大喊加油,只隔着很远朝他做了一个往前的手势。
原既白没看懂。
跑近一些以后,江遥才喊了一句:“别看后面!”
他本来正准备第三次回头,听到这句话,竟然真的忍住了。最后一百米,他什么也不看,只盯着终点那条白线。
冲过去以后,他比第二名快不到两秒。
刚过终点,原既白整个人便躺在了草地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嘴里全是铁锈一样的味道。陈野跑过来拍他的背,差点把他拍吐。江遥等记录完成绩才走过来,低头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前面跑太快了。”
原既白喘了半天才说:“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跑第一圈的时候,谁喊你都不会听。”
原既白想反驳,却发现她大概说得对。他躺了一会儿,又问:“你怎么知道我想回头?”
江遥很自然地说:“因为你前面已经回过两次。”
原既白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直到那时他才意识到,她刚才其实一直在看自己。
这种感觉有些奇怪,谈不上多强烈,也没有后来人们描述爱情时那些惊天动地的东西,更像有人把一粒很小的石子扔进原本平静的水面,波纹很快就散了,可水面终究和刚才不同过。
晚上回到宿舍,他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下了当天比赛的时间,顺便写了一句“最后两圈为什么特别难”。这个本子延续了他从小记录问题的习惯,里面什么都有,数学题、从书上抄来的句子、某个突然想到的问题,有时甚至还记食堂哪一道菜难吃。
写到最后,他不知道为什么,又在下面写了两个字。
江遥。
写完以后,他自己看了一阵,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很有意思。“易”是容易的易,“凉”是凉水的凉,连起来听,总像是在说什么东西很容易变凉。
第二天,他居然真的去问。
江遥正在喝水,听完以后差点呛到:“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原既白说自己只是好奇。
江遥告诉他名字是父亲取的。她小时候也问过为什么,父亲说她出生那年夏天特别热,家里没有空调,希望女儿凉快一点,于是就叫了这个名字。
原既白完全没想到答案这么普通。
江遥看见他的表情,马上猜出来:“你是不是以为有什么特别深的意思?”
原既白没有否认。
江遥笑了一阵,又反过来问:“那你呢?既白是什么意思?”
原既白其实也知道得不完全。母亲说父亲当年翻书看到这个词,觉得好听;后来父亲自己解释,说“既白”有天亮的意思,希望孩子以后别活得太糊涂。至于这个解释是不是父亲后来为了显得名字取得有文化才补上的,原既白一直怀疑。
他把这些告诉江遥。
江遥听完以后,只说:“那你挺累的。”
“为什么?”
“名字都要求你活明白。”
原既白张了张嘴,原本想说名字只是名字,最后却没有反驳。他突然觉得江遥这个解释,比父亲那个解释更有意思。
进入冬天以后,两人的关系渐渐变得自然起来,却并没有天天黏在一起。江遥的兴趣变化很快,今天可以迷一道几何题,明天忽然去问音乐老师为什么同样的音高用不同乐器听起来不一样,再过几天又开始在课本空白处画一些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鸟。那些鸟有的只有一只眼睛,有的尾巴拖得很长,有一只翅膀大得几乎占满半页纸。
原既白第一次看见时,忍不住问:“这是什么鸟?”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画?”
“画出来再说。”
“世界上又没有。”
江遥抬头看他:“非得世界上先有,我才能画?”
原既白一时没接上。
他小时候最擅长把别人问到没话说,到了江遥这里,却经常变成自己被问住。这让他偶尔有一点恼火,却也越来越习惯。
有一天放学,天气突然下起大雨。大多数走读生都被堵在教学楼下,等家长送伞,住校生也没人愿意冒雨跑回宿舍。原既白站在走廊边,看雨水从屋檐连成一片,江遥正好也没带伞,两个人便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江遥忽然问:“你以后想干什么?”
原既白想了很久,说不知道。
江遥觉得奇怪:“你天天问那么多东西,还不知道以后干什么?”
“这有什么关系?”
“总得选一个吧。”
原既白看着雨水落到操场上,积起一层薄薄的水。他想起小时候那团火,想起母亲工厂里的电脑,也想起最近在书里看到的那些关于宇宙、机器和生命的东西,最后只说:“我想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江遥听完笑了:“这算什么工作?”
原既白也觉得不像一个工作名字,便试探着说:“科学家?”
“科学家也分很多种。”
“那以后再分。”
江遥似乎觉得这个回答也可以,点了点头。
原既白问她以后想做什么。
她几乎没有思考:“先去很多地方。”
“然后呢?”
“去了再说。”
“你总得知道为什么去。”
江遥看了他一眼:“为什么非得先知道?”
原既白发现,两个人又绕回了那个熟悉的问题。他习惯先找到理由,再决定行动;江遥好像更愿意先走出去,看看路上会发生什么。
雨一直没有停,教学楼下的人却越来越少。江遥等了一阵,忽然把书包顶在头上,说准备跑回去。
原既白看了一眼外面:“会淋湿。”
“已经小一点了。”
“根本没有。”
“那也比一直站在这里强。”
她说完真的冲进了雨里。
跑出去十几米以后,鞋和裤腿已经全湿,走到操场中间时,她突然回头朝屋檐下挥了一下手,然后继续往校门方向跑。
原既白没有跟出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忽然觉得江遥身上有一种自己没有的东西。并不是更聪明,也不是更勇敢,因为她很多时候只是懒得把事情想得那么完整;可正因为如此,有些路她已经跑出去了,原既白却还站在原地判断会不会淋湿。
当天晚上,他躺在宿舍上铺,听着雨点打在铁窗台上,想起江遥下午问的那个问题:以后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和“火为什么往上”不一样。
火焰不会因为他怎么回答而改变,可一个人对“以后”的回答,好像真的可能改变以后。今天说想去一个地方,明天开始为此做一点事情,几年以后,世界上便可能真的多出一个和原来不同的人。
原既白翻身拿出那本记录问题的本子。
他没有急着给这个想法下结论,只在最后一页记了几件事:长跑的时候为什么总想回头;一个人是不是必须先知道目的地才能出发;江遥画的那只鸟,如果翅膀真的那么大,到底飞不飞得起来。
第二天早晨,雨已经停了。
操场上到处是积水,太阳从云层后面照出来,水面亮得有些刺眼。原既白走进教室时,江遥已经坐在窗边,昨天淋湿的鞋换了一双,头发却还有一点潮。
她正在画鸟。
还是一只世界上不存在的鸟,身体很小,翅膀却大得不成比例。
原既白站在她旁边看了一阵。按照以前的习惯,他大概会先问这样一只鸟为什么能够飞起来,可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说“不可能”,只是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指着那对翅膀问:“如果它真的要飞,你觉得还差什么?”
江遥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在那只鸟下面又添了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