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瞎子
第三章 瞎子 (第2/2页)“我娘。“他说。
“嗯。“
“她在井口上喊了一声。“
“我听见了。“
苏妄抬起头。
“她喊的是'妄儿'。“
“嗯。“
“她是不是让我躲。“
那人转过脸来。
他闭着眼睛,可苏妄觉得他在看自己。那种感觉很怪——比被人盯着看还要难受。被盯着看,你能躲;被一个看不见的人“看“,你不知道往哪儿躲。
“不是。“
“……不是?“
“她喊的是你的名字。“
“我知道,“苏妄说,“她喊'妄儿'。那不就是——“
“她喊你的名字。“那人一字一字地说,“不是让你躲。“
苏妄愣住了。
他脑子里那根弦,又开始慢慢地转。
“躲,是让人不要出声,不要动,不要被找到。“那人说,“喊名字,是让人听见。“
“听见什么。“
“听见有人这么喊过你。“
苏妄蹲在灶膛边,火光在他脸上晃。
他想起昨夜井口那一小块天。他想起娘白得像纸的脸,想起她张开的嘴,想起那块青苔斑斑的石板合上来之前,最后漏进来的那一点光。
他一直以为,那是让他别出声。
原来不是。
原来她是怕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苏妄低下头。
他哭不出来。他还是哭不出来。他只是觉得胃里那碗热粥,忽然变得很沉,沉得往下坠。
“你叫什么。“他问。
“姓陈。“
“陈什么。“
“陈半仙。“那人顿了顿,“他们都这么叫。我本名没人记得了,你也不用记。“
“哦。“
“玉还在么。“
苏妄的手一下子抓住了领口。
火光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摸过。“陈半仙说,“昨儿个夜里,你在井底睡着的时候,我下去过。“
“你下去过?“
“下去过。“他说,“你攥着它,攥得很紧。我掰了掰,没掰开。“
苏妄低着头,把那块黑玉从领口里掏出来。
火光照在玉上。玉是黑的,不反光,像一小块凝固的夜。上头那个“妄“字,被火一照,凹进去的笔画里全是影子。
“谁刻的。“陈半仙问。
“我不知道。“
“捡你的时候就在了?“
苏妄猛地抬起头。
“……我娘也是这么说的。“
陈半仙没说话。
他把竹杖挪了挪,站起身。
“别摘。“
这三个字,和昨夜他娘说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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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苏妄接着拖。
陈半仙没有帮忙。
他坐在石碾上,竹杖横在膝头,一动不动。他什么也不干,只做一件事——数数。
苏妄每拖来一具,他就报一个数。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他报得极准,从来没有重复过,也从来没有漏过。有那么两回,苏妄自己记岔了,刚想把一个人数第二遍,陈半仙就在黑暗里说:“这个拖过了。“
苏妄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换了方向。
他不再数了。
他只管拖,那个瞎子替他数。
后半夜又下起了小雨。不大,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苏妄拖着,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滴进泥里。他的手已经完全没知觉了,抓东西靠的是手腕——他抓不住的时候,就用袖子把尸体的脚踝缠两圈,再拖。
拖到第三十五具的时候,天边起了一线白。
陈半仙在石碾上开口。
“三十五。“
苏妄站在沟边,弯着腰,喘了半天气。
“还有两个。“他说。
“还有两个。“
“我不把他们放这儿。“
“嗯。“
“我要单独埋。“
“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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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地在屋后。
苏妄先把老黄埋了。坑很小,他挖了不到半个时辰。老黄蜷着放进去,四条腿还是奔跑的姿势,怎么也掰不直。他掰了很久,最后放弃了,把土推上去。
然后他埋娘。
娘的坑,他挖在坡地中间。挖到一半,他的手又开始流血——旧口子裂开了,新口子叠在上面。他跪在坑里,一捧一捧地往外捧泥,捧到后来,捧出来的泥里带上了血。
天亮的时候,坑挖好了。
他把娘放进去。
放之前,他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了,把那半截木簪从她散乱的头发里取出来,和另一截并在一起。
接不上。
断口是斜的,中间缺了一小块。
他把两截都攥在左手里,然后用右手,一捧一捧地把土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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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他爹。
苏妄挖爹的坑,挖了一整个上午。
他用的是那把锤子。
锤子抡下去,“咚“的一声。再抡下去,“咚“的一声。他的虎口早就裂了,血顺着锤柄往下淌,淌到他握不住。他就用袖子把手缠上,接着抡。
陈半仙一直坐在坡下的石头上,一句话也没说。
正午的时候,坑挖好了。
苏妄从坑里爬上来,坐在坑边,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爹的尸体旁边。
苏大山趴在地上,背朝上,一只手压在身子底下。苏妄把他翻过来——这一次他翻得很小心,没有弄出声音。
他先把爹脸上的泥擦干净。
擦完,他解下腰上那把刀。
他看着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刀重新系回了自己腰上。
他弯下腰,抱起那把铁锤。锤柄上还留着他刚才缠的袖子,血把布浸透了,黑红黑红的一块。
他把锤子放在爹的胸口上,把爹的两只手,一只比另一只黑的那两只,交叉着搭在锤柄上。
苏妄跪在坑边,看着坑里。
“刀我留着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哑,很轻,说完了,风一吹就散了。
“锤子给你。“
他站起来,开始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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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推平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苏妄坐在三个坟头中间,背靠着娘的坟。他的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掌心全烂了,烂得看不出纹路。
他左手里还攥着那两截木簪。
攥得太久,木头在掌心印出两道深红的印子。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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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苏妄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娘的坟边,身上盖着一件灰布袍子。
那袍子上有皂角的味道,洗了很多遍,洗得发白。
他坐起来。
打谷场那边,那条长长的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整整齐齐的土垄。土培得很高,拍得很实,表面压得平平整整,没有一块凸起的石头,也没有一道裂口。雨水顺着垄顶往两边淌,一滴也没有渗进去。
苏妄站起身,往坡上跑。
娘的坟,也被重新培过了。土是新的,压出一道一道掌印,密密的,一圈一圈,从坟脚一直拍到坟顶。
爹的坟也是。
老黄那个小小的土包,也被拍实了,顶上压了一块扁平的石头。
苏妄站在四个坟头中间,慢慢地转了一圈。
然后他低下头,看自己的左手。
空的。
那两截木簪不见了。
他猛地转过身——
在娘的坟顶上,压着一块石头。
石头底下,那两截木簪并排放着。
接不上,就那么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道永远合不拢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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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碾上,陈半仙还坐在那儿。
他赤着上身——那件灰布袍子盖在了苏妄身上。他闭着眼睛,脸朝着日头的方向,瘦得能看见一根一根的肋骨。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脸来。
“醒了。“
苏妄走到他面前,站住。
“是你弄的。“
“土松。“陈半仙说,“怕塌。“
“我娘坟上的簪子。“
“风大。怕吹跑。“
苏妄看着他。
他看着那双从来没有睁开过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娘。“
风从村口那边吹过来,吹得坟头上的土屑轻轻地飞。
陈半仙的脸,在日头底下,一点表情也没有。
过了很久,他说:
“……我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