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两道车辙
第四章 两道车辙 (第1/2页)天亮的时候,苏妄去砍了三十七根木条。
是从村口那排柳树上砍的。树枝细,他用那把刀一根一根地削,削成半尺来长、手指头宽的小木片,两头修平。
陈半仙坐在石碾上,听着那边“嚓、嚓“的动静,听了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他开口问:“做什么。“
“牌子。“
“牌子?“
“坟前插的。“苏妄说,“我见过。镇上坟前都有。“
他低下头,继续削。
削完最后一根,他把三十七根木条整整齐齐地码在膝盖前,又从怀里摸出一小截炭。
是他从灶膛里捡的。
然后他停住了。
苏妄捏着那截炭,看着面前第一根木片,看了很久。
他要写“王婶“。
他不会写。
“婶“字笔画太多,他学过的字里没有这个。他只会写“王“——那是他唯一会写的一个姓氏,因为村里姓王的只有一家,很好认。
第二个是老陈。
“陈“字他也不会。他后来才知道,瞎子也姓陈——可这个字,他连一笔都落不下去。
苏妄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看过去。
他能写出来的,只有四个字:王、李、二、妄。
三十七个人里,有三十三个,他不知道该怎么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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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在他手里断成了三截。
苏妄把断掉的炭扔掉,重新捡起一截。
他想了很久,最后在那根木片上,划了一道。
就一道。
很直,从头划到尾。
然后他拿第二根,也划了一道。第三根,也划了一道。
三十七根木片,三十七道。划得一样深,一样长,一样直。
划到后来,他的手已经不用使劲了——刀刃自己往前走,木屑卷起来,落在他膝盖上。
陈半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
“这是名字?“
“不是。“
“那是什么。“
苏妄没有回答。
他把三十七根木片一根一根地插进土里。王婶的坟前,老陈的坟前,李伯的坟前,二狗子的坟前……打谷场那道长土垄上,每隔两步插一根,插了整整两排。
插完,他跪在垄前,看了很久。
风一吹,木片轻轻地晃。
没有一根上面有字。
“他们会认得自己么。“苏妄忽然问。
“会。“
“那不用写字了。“
“不用。“
苏妄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他往坡上走,准备去给爹娘坟前也插两根。走到一半,陈半仙在后头说了话。
“不用去了。“
苏妄站住。
“为什么。“
“不立也好。“陈半仙说,“立了,就有人知道这儿埋着谁。“
苏妄回过头。
他看着那个瞎子。日头把瞎子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土垄上,把那三十七根木片的影子一根一根地压住了。
“你写的字,“陈半仙又说,“写得慢。等你写完,天就黑了。“
苏妄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
刀刃上还沾着一点木屑。
他把刀插回腰间,跟着陈半仙下了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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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村的路是往东的。
苏妄走在后头,陈半仙走在前头。竹杖“笃、笃“地点着地,点得极稳,遇上石子就绕开,遇上水洼就敲两下探深浅。
他走得比苏妄想的快得多。
走出不到半里,苏妄停住了。
“怎么。“
苏妄蹲了下去。
路上有两道沟。
很浅,被雨泡过,又被日头晒了半天,边上的泥已经有点发硬。可那两道沟还是清清楚楚的——从村口一直往东,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车。“苏妄说。
“嗯。“
“两个轮子。“
“嗯。“
苏妄蹲在那儿,把脸凑得很近。他的手指顺着沟壁摸过去,摸到一半,停住了。
“来的深。“他说。
“什么来的深。“
苏妄抬起头,往村子的方向指了指,又往东边指了指。
“往村里去的这道,深。往东去的这道,浅。“
他顿了顿,慢慢地把那句话拼完整:“他们是……拉着东西进村的。出来的时候,是空的。“
路上静了一下。
陈半仙的脸转了过来。
“你数得清?“
“数得清。“苏妄说,“这道沟边上,泥被挤出来了,挤得高。那道没有。重的那道才挤泥。“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又蹲下。
“这儿。“
“这儿怎么。“
“停过。“苏妄指着地上,“轮子在这儿没有往前,是横着蹭过去的。转了个身。“
他站起身,走了十几步,又蹲下。
“这儿也停过。“
“停了多久。“
苏妄没答。他蹲在地上,把眼睛凑到那一小片被车辙压乱的泥前,看了很久。
“停的时候,天下雨。“
“再往下说。“
“雨停了,车才走。“苏妄说,“坑里落了雨点,坑外没有——雨点砸出来的小坑,被后来的泥盖住了。“
陈半仙很久没有说话。
苏妄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三十来步,他停住了。
地上有一对脚印。
不是靴子——靴子底上有纹,昨天夜里他见过很多,横的,一道一道。这一对没有。
鞋底是光的。
而且它陷得极深,比旁边那些来来回回的脚印都深。深得多。
苏妄蹲下去。
脚印边上,溅起来的一圈泥已经被雨点砸满了小坑,密密麻麻的,像被谁用针扎过一遍。脚印里头也落了雨——雨点砸在凹陷的地方,砸出更细的一层麻点。
苏妄伸出手指,在那圈泥上轻轻碰了碰。
“他站了很久。“他说。
“多久。“
“从雨大,站到雨停。“
“他做什么。“
苏妄抬起头。
这对脚印就在村口外三十步的地方,正对着那条进出村的路。从这个位置,看得见整个村子。
“他没进去。“苏妄说。
“没进去。“
“他就站着。“
“站着。“
苏妄慢慢地站起身,往村口的方向看。
雨后的村子静得可怕。三十七根木片在土垄上轻轻地晃,像一群站在那儿的人。
“看着。“苏妄说。
陈半仙的脸,转了过来。
过了很久,他说了两个字。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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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隘在三十里外。
是出山唯一的口子。两边山崖夹着中间一条道,最窄处只有两丈,早年间修了一道石墙,墙上开个门洞,门洞里设了卡。
苏妄跟着陈半仙走到隘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南。
卡前排着队。
十来个人,都是要出山的。挑担的,推车的,牵着孩子的。一个穿号衣的乡勇坐在桌子后头,一样一样地看路引,看得很慢。
桌子旁边站着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的短打,腰间悬着一面铜牌,脚下踩着一双薄底的靴子。他不看路引,也不看人。他靠在石墙上,闭着眼养神,只在有人从他面前过的时候,才微微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苏妄站在队尾,盯着那人的腰看。
“那是修士。“陈半仙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鞋底没有泥。“苏妄说,“三十里山路,他鞋底是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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