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两道车辙
第四章 两道车辙 (第2/2页)前面传来一阵吵嚷。
一个挑担的中年人被乡勇拦下了。乡勇说他的路引盖的章不对,要扣担子。中年人不肯,把担子往地上一撂,梗着脖子嚷。
那修士睁开了眼。
他没站起来。他只是抬起一只手,冲着那中年人,很随意地弹了一下手指。
没有风,也没有声响。
苏妄看见那中年人左边肩膀上“噗“地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被打得横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滑下来,不动了。
担子翻了。里头的碗滚出来,碎了一地。
排队的人全都不敢出声。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了下去,磕头,磕得额头砸在碎石上,“咚、咚“的。
那修士把眼睛闭上了。
“下一个。“
苏妄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看着地上那个不动的人,看着那一地的碎瓷,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的烂肉里,他没觉得疼。
他脑子里那根弦又开始转。
转得很慢,但它一直在转。
——如果修士这么厉害。
——昨夜那些人,为什么要一个一个地问。
他们明明可以一抬手,把这三十七个人全打死。
他们明明可以,像拍碎一只碗一样,把整个村子拍碎。
可他们没有。
他们问了一整夜。
苏妄站在队列里,忽然觉得背上发凉。
他说不清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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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他们的时候,日头已经压到了山尖上。
乡勇抬头看了看陈半仙,看了看苏妄。
“路引。“
“没有。“陈半仙说。
“没有?“
“没有。“
乡勇皱起眉,正要说话——旁边的修士忽然睁开了眼。
“你等一下。“
那修士站直了身子。他没看陈半仙,他在看苏妄。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苏妄面前站定,眯起眼睛。
“把手给我。“
苏妄没动。
修士自己伸手,一把抓住苏妄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烫。苏妄觉得像被一块烧红的铁钳住了。一股什么东西顺着他的手腕往里钻,钻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修士的脸色变了。
“……怎么。“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又重新抓住。这一次他抓得更紧,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那股东西再一次往里钻。
钻到一半,又停住了。
像一头撞上了一堵墙。
修士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苏妄的脸。
“你体内是什么。“
苏妄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问你体内是什么!“
修士猛地攥紧,一股力道顺着苏妄的胳膊往上撞。苏妄的脚在碎石上蹭出半尺,整个人往前一踉跄——
“笃。“
一声很轻的响。
是竹杖点地的声音。
苏妄只觉得手腕上一松。他抬起头,看见那个修士跪在地上。
膝盖砸在碎石上,砸出两声闷响。
修士的脸涨成了紫红色。他在用力,用尽全身的力气,可他的膝盖一寸也抬不起来。他两只手撑着地,指甲在地上抠出两道白印子,还是起不来。
他腰间那面铜牌,从中间裂开了。
裂纹不宽,只有头发丝那么细,一路裂到铜牌的另一头。
然后——“啪“的一声轻响,铜牌断成了两半,掉在地上。
修士低头看着地上那两半铜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他什么也没说。
他连头都没敢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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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勇吓得从凳子上滑了下去,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囫囵。
陈半仙转过脸,对着跪着的那个人。
“我们过去。“他说。
没人拦。
苏妄跟着竹杖的声音,一步一步走过隘口。他走到那个修士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地上那两半铜牌,他看得清清楚楚。
断口很齐。
像被人用刀切开的。
过了隘口,走了很远,苏妄才开口。
“你打了他。“
“没有。“
“我听见了。“
“你听见的是竹杖。“陈半仙说,“我没动手。“
苏妄回头看了一眼。隘口那边,那个修士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根插在那儿的木桩。
“那他为什么跪。“
“他自己跪的。“
“……“
“人心里有个东西,叫怕。“陈半仙说,“他心里怕的东西,比我大。他一怕,膝盖就软了。“
苏妄想了很久。
“他怕什么。“
“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
“我又不是他。“陈半仙说,“我只知道,他心里那个东西,比我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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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的时候,他们在路边生了火。
火堆是陈半仙生的。他摸黑捡柴,摸黑架石,摸黑打着火石——三下,火就起来了。
苏妄坐在火堆对面,看着他。
火光里,那根竹杖横在陈半仙的膝头。
苏妄看着那根杖,看着看着,忽然愣住了。
竹杖靠近杖头的那一截,有一道一道的刻痕。
很浅,很细,横着,一圈一圈地绕上去。
像什么。
苏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像井壁上的那些印子。
他刻在井壁上的,是二十九道。每一次被孩子追着打,他就翻进井里躲一下午,躲一次刻一道。二十九道。
而那根竹杖上的,比二十九多。
苏妄慢慢地把身子往前挪了挪。
“你干什么。“陈半仙的脸转了过来。
苏妄没答。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那截竹杖。
他数起来。
一道,两道,三道。
刻痕很密,一道挨着一道,中间隔着窄窄的一条竹青。他的指腹从上面划过去,能感觉到每一道的边——有的已经被摩挲得发亮,摸上去是滑的;有的还带着毛刺,扎手。
新的和旧的,分得出来。
四道,五道,六道。
他数得很慢。他从来就慢。可今天他一点也没有乱——他记得昨天夜里井底那些黑气退回去以后,他数雨滴,一滴也没有数错。
十九,二十,二十一。
火“噼“地爆了一声。
陈半仙没有动。他的脸朝着火,闭着眼,像睡着了。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苏妄的手指停住了。
三十一。
第三十二道。
他的指腹停在那儿,没有再往前。
这一道的边上,竹青是白的。
不是被摩挲过的那种发亮,是木茬翻出来的那种白——新剖开的竹肉,还没见过风,还没被手摸过,还没来得及变成黄色。
新刻的。
苏妄的手指按在那道刻痕上,按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火堆对面的那个瞎子。
火光在陈半仙脸上晃。他闭着眼睛,什么表情也没有,像真的睡着了。
苏妄张了张嘴。
他想起今天早上,自己在三十七根木片上,划了三十七道。
想起自己不知道怎么落笔的那三十二个字。
想起那个鞋底光滑、站在村口从雨大站到雨停的人。
他把嘴里那句话,慢慢地咽了回去。
“睡吧。“火堆对面,陈半仙忽然说。
他还是闭着眼。
“明天还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