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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三十八

第五章 三十八 (第2/2页)

而抓着苏妄的,是刚才一直没出手的那个人。
  
  那人从后头架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很大,胳膊勒在他脖子上,勒得他喘不上气。
  
  “小子,别挣——“
  
  苏妄没有挣。
  
  他垂下手,摸到腰间的刀柄。
  
  那是他爹打的刀。刀背厚,刀刃薄,柄上缠着歪歪扭扭的麻绳。
  
  他把刀抽出来。
  
  黑气顺着他的手,缠上了刀身。
  
  那人还在说话:“乖乖跟我们走,三百两——“
  
  苏妄反手一刀,捅进了他的大腿。
  
  刀尖破肉的声音,和昨夜井边那声漏气的声音一模一样——“噗“的一声,很轻,很闷。
  
  那人“嗷“地叫出来,胳膊一松。
  
  苏妄抽刀,转身,横着一抹。
  
  刀刃切过那人的脖子。
  
  又是那种软。软得奇怪,软得像按进一团刚蒸好的、还没定型的面。
  
  血喷出来,喷在苏妄的脸上,热的一一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一点也没有躲。
  
  那个人捂着脖子往后倒,“咕咚“一声砸在地上,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苏妄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刀。
  
  刀刃上挂着一串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他爹打的这把刀,第一次见了血。
  
  ---
  
  “老三!“
  
  疤脸的吼声把他惊醒。
  
  苏妄抬起头,看见右边那个人已经到了陈半仙跟前,刀举过了头顶。
  
  苏妄冲过去。
  
  他的腿现在很快。快得他自己都害怕——他脑子里刚想到“过去“,人已经到了。
  
  黑气缠着他的右拳。
  
  他没有用刀,他直接一拳捣在那人的后腰上。
  
  “咔。“
  
  很轻的一声响。像谁掰断了一根老竹子。
  
  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脸朝下拍进土里。他的刀落在陈半仙脚边,刀尖还在颤。
  
  疤脸站在七步外,瞳孔缩成了两点。
  
  他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他嘴唇哆嗦着,“你是什么东西。“
  
  苏妄转过身,看着他。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黑气从他的手背退回去,退回手腕,退回皮肉底下——像一条吃饱了的虫子,慢慢钻回洞里。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苏妄的腿一软。
  
  他“咚“地跪了下去。
  
  力气没了。
  
  黑气全退干净了。掌纹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他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像有人拿锉刀在锉。
  
  疤脸站在那儿,看着跪在地上的苏妄,看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往坡弯后头跑去。
  
  跑得跌跌撞撞,靴子在土路上滑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头也不回。
  
  “怪物——!“
  
  他的叫声从坡后头传过来,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怪物!别伤了他……不、不是、他是怪物——!“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
  
  苏妄跪在地上,喘了很久。
  
  等喘匀了,他手脚并用,爬到陈半仙身边。
  
  “先生。“
  
  陈半仙侧躺在土里,眼睛闭着,脸白得像纸。肩上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把身下的黄土洇成了一小片黑。
  
  苏妄伸手去推他。
  
  “先生。“
  
  陈半仙没应。
  
  苏妄慌了。他从来没有这么慌过——他脑子再慢,也知道一个人流了这么多血、叫不醒,是什么意思。
  
  他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外袍脱了,撕成条,一圈一圈地缠在陈半仙的肩膀上。缠得太紧,陈半仙在昏迷里闷哼了一声;苏妄又松了松,重新缠好。
  
  缠完,他坐在地上,扶着陈半仙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他开始数陈半仙的呼吸。
  
  一。
  
  二。
  
  三。
  
  他数得很慢,一个数一个数地往心里放,像往罐子里丢石子。
  
  十七。
  
  十八。
  
  ……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苏妄忽然停住了。
  
  他数到了三十八。
  
  他从前是数不到三十八的。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闭着眼睛的瞎子,看着自己缠在人家肩膀上、歪歪扭扭的布条,看着那根横在土里的竹杖——杖头三十二道刻痕,第三十二道还是白的。
  
  他忽然很害怕。
  
  不是怕疤脸回来,不是怕官差来抓。
  
  是怕这个人就这么不醒了。
  
  怕他一闭眼,就再也没人给自己煮粥,再也没人把袍子盖在自己身上,再也没人在别人问他“这是谁“的时候,说一句“他是我徒弟“。
  
  苏妄抱着他,把脸埋在那件灰布袍子上。
  
  袍子上有一股皂角味,还有一股很浓的血腥气。
  
  他张了张嘴。
  
  他想喊人。
  
  他很小的时候,被人欺负了,摔了,疼了,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喊。
  
  “爹——“
  
  他爹就会从铁匠铺里探出头来,脸上还沾着炭灰,问他:咋了。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苏妄把嘴张开了。
  
  ——可是他忽然发现,他不知道他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他在脑子里去找。
  
  他找昨天的事。
  
  他爹蹲在炉子边上,拿油石磨那把刀,头也没抬地说:“妄儿。“
  
  ——是这么说的。可那声音呢?是高的还是低的?是粗的还是哑的?他说完“妄儿“,有没有咳嗽一声?
  
  没有。
  
  什么也没有。
  
  苏妄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前面的黄土路。
  
  他又去想别的。
  
  他爹说:“进来。“
  
  他爹说:“十四了,该有把刀。“
  
  他爹说:“胡说。明儿重缠。“
  
  每一句他都记得。字字都记得。可它们就像写在纸上的字——他认得那些字,可他念不出声来。
  
  他试着在心里念一遍“妄儿“。
  
  念出来的,是他自己的声音。细细的,哑哑的,十四岁少年人的声音。
  
  不是他爹的。
  
  苏妄的手抖了起来。
  
  他又去想别的声音。
  
  娘的声音还在——娘在井口上喊“妄儿“,那一声又尖又急,扯得变了调,他听得清清楚楚。娘说“别摘“的时候,手指按在他胸口,那两个字是压着嗓子出来的,他记得。
  
  老黄叫的声音还在。打铁的声音还在,锤子落在铁上“叮、叮、叮“,一声都不缺。王婶骂二狗子的声音还在。
  
  全都在。
  
  只有他爹的声音,没了。
  
  苏妄坐在土里,抱着一个昏迷的瞎子,抱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昨夜在井底,那东西从他掌心里退回去的时候,带走了一样东西。
  
  今天他把它叫出来,它又带走了一样。
  
  它专挑最要紧的拿。
  
  ---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日头偏到西边的时候,陈半仙哼了一声。
  
  苏妄低下头。
  
  “……先生。“
  
  陈半仙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他闭着眼的时候看不出什么,一睁开,苏妄才看清——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黑,全是白,白得瘆人。
  
  “你……“陈半仙的声音很虚,“你用了。“
  
  苏妄没说话。
  
  “用了几次。“
  
  “一次。“
  
  “杀了几个。“
  
  “两个。“
  
  陈半仙沉默了很久。
  
  “跑了一个。“苏妄又说。
  
  “嗯。“
  
  “他叫我怪物。“
  
  “嗯。“
  
  苏妄抱着他,忽然问:“我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风从坡上吹下来,卷起地上的一点黄土,扑在他们脸上。
  
  陈半仙闭着眼睛,脸朝着天。
  
  过了很久,他说:
  
  “我不知道。“
  
  苏妄的心往下一沉。
  
  “我没听过。“陈半仙说,“我到落霜村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
  
  苏妄不说话了。
  
  他坐了很久,才慢慢地、慢慢地把陈半仙扶起来,背到自己背上。
  
  陈半仙比他想的轻。轻得像一捆干柴。
  
  他背着他,弯腰去捡地上的东西——先捡了那把刀,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红的痂。他把刀插回腰间。
  
  然后他伸手,去够那根竹杖。
  
  竹杖横在土里,杖头那一截刻痕,被西斜的日头照得清清楚楚。
  
  一道。
  
  两道。
  
  三道。
  
  苏妄没有数。他把竹杖拿起来,横着搭在陈半仙的胳膊上,自己两只手反过去托着他的腿弯,一步一步地往东走。
  
  走出十几步,他停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他想喊一声爹。
  
  可他脑子里那个地方,是空的。
  
  不是黑,不是静,就是空——像一张写满了字的纸,被人拿刀把字一个个刮掉了,只剩下纸,连纸上的划痕都不剩。
  
  他站在那儿,嘴张着,风灌进去,凉飕飕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嘴合上。
  
  “爹。“他小声地、试着叫了一句。
  
  声音出去,是他自己的。
  
  没有人应。
  
  苏妄托着背上的人,继续往前走。前头路还长,日头已经压到了山尖上,把他的影子拉出去老远,一直铺到东边那座看不见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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