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摊
第六章 摊 (第1/2页)天刚亮的时候,青阳县的西门还半掩着。
苏妄背着陈半仙,从门洞底下走过去。门洞里凉,往外走几步,外头已经是热的了。他肩上的瞎子轻得像一捆干柴,可他背得很稳,一步一步,怕颠着那道还缠着布条的肩伤。日头才爬过东边屋脊,早市的人还不算多,可声已经稠了。苏妄站了一会儿,后背上的汗把衣领洇湿了一小片。他不是怕热,是背着个人走了小半座城,肩头酸。他试着把陈半仙往上托了托,让那道伤肩少受点颠,又伸手去扶了扶腰后的刀——刀柄硌着他,歪麻绳顶着骨头,他倒觉得踏实,像爹还留了只手在他背上。
他一级一级地数脚下的石阶。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级。
出了门洞就是早市。摊子挤在路两边,他站住了,慢慢数过去。卖菜的、卖鱼的、卖针线的、卖炊饼的、卖豆腐的——二十三列。蒸笼垛成四层,白汽从笼缝里钻出来,往上冒,把半条街都罩得朦朦胧胧。卖豆腐的梆子“笃、笃“地敲,他数着,敲到第十一下的时候,陈半仙在他背上说了一句:
“就这儿。“
苏妄没急着停。他先把这县城看了一遍。
泥地里脚印深深浅浅,有新踩的,有昨夜雨后的,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路两边的木牌写着字,他认得的不多,只认出“酒““药““米“几个。人声也分得开——这个在喊价,那个在哄孩子,另一个在咳嗽,咳得又干又长。苏妄把这些声都收进耳朵里,一样一样摆好,像把石子丢进罐子。
他没有来过城。落霜村是个小地方,连个正经集市都没有。他从前只数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纹,数过井壁上的刻印,数过屋檐滴下来的水。这会儿数起城的招牌和脚步,他反而安心一点——数目还是在的,换了个地方,还是数目。
早市这会儿正醒着。一个光脚小子从人缝里钻过去,后头他娘骂了一句,声尖尖的,被蒸笼的白汽吞了一半。一条黄狗摇着尾巴凑到卖鱼盆边,叫卖的抄起瓢赶,狗夹着尾巴跑了。苏妄看着这些,觉得城和村子也不一样,又一样——人都是这么过日子的,吵吵嚷嚷,一口一口地活。他背着个人站了这么久,脚底下的泥已经干了一层。
陈半仙的竹杖从他肩侧探出来,在地上点了两下。
笃。笃。
“墙根。“陈半仙说,“背风的。“
苏妄把他放下来。放的时候他先看了眼陈半仙的左肩——那件灰布袍子底下,还缠着昨晚他撕开外袍裹上去的布条。布条被血洇过,干了,硬邦邦地鼓着一道。苏妄蹲下去细看,那布条缠了五六道,一道压一道,是他昨夜手忙脚乱缠的,缠得比刀柄上的麻绳还难看。陈半仙脚一沾地,先抬了抬右边胳膊,把左肩往里收了收,像怕碰着什么。
苏妄没问。他把竹杖横在墙角,蹲下去数杖头的刻痕。
一道。两道。三道。
……
三十一道。三十二道。
第三十二道还是新的,竹茬翻着,白得发青,没被手摸过。和昨夜一样。
他把手收回来,没去碰那道白。
墙根底下堆了半筐烂菜,菜叶子蔫了,淌着浑水,招了两三只蝇子。苏妄把筐挪开,腾出一块方方正正、不被风吹的地面。地面还潮,他用手掌抹了两把,抹出一道干痕。泥从指缝里挤出来,凉的。
手按在怀里的时候,黑玉“妄“还是温的。
和昨夜一样温。不是烫,是那种贴着心口的、一直都在的温。他没去想这是为什么,只把玉往怀里按了按。
陈半仙在墙根坐下来。他身上那件灰布袍子被早市的热气一烘,飘出一股味。苏妄闻见了——是皂角味。昨夜他背着这人往东走的时候,就闻过这股味,混在血腥气里头;现在血味淡了,皂角味就显出来了,清清的,像洗过的布。顺着风,早市那股味也过来了:蒸笼的米香、豆腐的豆腥、卖鱼摊边一盆浑水的腥、谁家葱花下锅的焦香。苏妄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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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是慢慢醒的。一路上只顾着背人走路,肚子里空着,倒不觉得。这会儿一坐定,墙挡住了风,热气裹上来,空就空得发慌。
这一带早市最便宜的是粥。苏妄摸了摸身上——昨夜那三个修士身上没翻出什么,倒是陈半仙的袖底还藏着几文铜钱,缠在布条里头。苏妄没动那些钱。他自己贴身还塞着一小角碎银,是落霜村烧起来之前,娘塞进他领口里的。他一直没动它。
他拿那角银去换了。
两碗。白粥,稠得能立住筷子。卖粥的老妪舀的时候,勺子碰着碗沿,“叮“的一声,清清脆脆。热气从两碗粥上冒起来,扭扭曲曲,像两缕白线往上飘。老妪把碗递过来,看了苏妄一眼,又看了眼墙根坐着的瞎子,没多问,只说了一句“趁热“。苏妄把那角银递过去,老妪找了一串铜钱,他没数,都攥在手心里,后来一股脑塞进了陈半仙的袖底,跟那几文旧钱搁在一处。
两碗粥在他手里,热气烫着指头。他低头看了看,两团白汽,一模一样地扭。他把一碗递到陈半仙手边,一碗自己捧着。
陈半仙接了碗,两只手捧着,没急着喝。他眼睛是瞎的,喝东西靠手摸碗沿找口。苏妄看他喝,自己也喝。
粥烫。
烫得他指尖发麻,碗沿抵在嘴唇上,他一口一口地吸。热气扑在脸上,他闭了下眼。
他想起来,上一次正经坐着喝一碗热粥,是落霜村家里。娘煮的面汤,热腾腾的三碗。那时候汤也烫,他也这么一口一口地吸,娘在旁边说“慢些,烫“。他没听,还是一口一口地吸,汤顺着喉咙下去,烫得人心里踏实。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井底的泥印子,洗过一回,没洗干净。那泥嵌在指纹里,指甲缝都是黑的。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不掉,也就算了。
他没敢往下想。那扇门推不开,他早就知道了。
苏妄喝得很慢。一碗喝完,舌头尖还麻着。他低头看碗底,米油挂了一圈。他把碗又凑到嘴边,把最后一点舔干净了。两碗热粥下肚,肚子里那块空,被填上了薄薄一层。他很久没正经坐下来,就着热气喝完一整碗东西了——上一次,是家里那三碗面汤。
陈半仙那边也喝完了。他把空碗搁在墙根,手在膝上搭着,像歇着,也像在听满街的声。
苏妄把两个空碗摞好,放到一边。
他蹲在墙根,后背贴着那面不被风吹的墙。墙是温的,晒了一早的日头,从背后烘着他。他后背那一块空了很久的冷,被这堵墙和这两碗粥,慢慢地,松了一点。汗从后颈渗出来,凉丝丝的,又被墙烘暖。
他没说什么。丧家之犬不挑落脚的地方。他只是觉得,今天背上的这个人,没被他扔下;今天,他正经坐下来,喝上了两碗热粥。这事儿,他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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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摊子得支起来。
苏妄先把他昨晚从修士身上解下来的那面卦旗铺开——旗是旧布的,边角磨毛了,上头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八卦。他把旗角压上两块砖。风过来,旗角扑啦啦响了两下,他再压一块。又从陈半仙的褡裢里把签筒掏出来,三十二根竹签,他一根一根数过,没缺。签头磨得圆了,木色发暗,他摸着那一道道磨痕,想起这筒签跟了陈半仙多久,他不知道,也没问。
墨锭搁在石台上,苏妄蹲着研。墨锭在他手里转,一圈,一圈,又一圈。他转得慢,数着圈数,数到四十几的时候,墨汁从清转稠,浑黑浑黑的,像要把石台吃进去。他停下,用手指尖沾了一点,搓了搓,够稠了。墨香淡淡的,混着刚才那股皂角味,倒不冲。
马扎是苏妄从旁边估衣摊借的,三条腿稳。他扶着陈半仙坐下的时候,陈半仙先护了下左肩,才慢慢落座,坐稳了才把手松开。
伞是苏妄从褡裢底下抽出来的,一把旧油纸伞,骨子歪了一根。他撑开,往陈半仙头顶一递。
不是遮眼。瞎子不怕光,陈半仙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黑,全是白,白得瘆人,光不光的,他反正都看不见。苏妄是把伞撑开了,遮住卦旗和签筒不被日头直晒,也给他那张脸挡挡风。伞一撑,墙根底下这片方寸地,才像个摊子——旁人路过,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个算命的。苏妄把伞柄往墙缝里一插,稳了。风从伞面上滑过去,呼的一声,卦旗在影子底下安安静静。
陈半仙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日头再高些,早市的人多了。补锅匠的叮叮、卖花婆的吆喝、独轮车碾过石板的辘辘,全混在一处。苏妄蹲在墙根,拿那双慢眼睛一样一样地看。卖豆腐的汉子胳膊上青筋鼓着,一下一下剁馅;扎辫子的小姑娘踮脚够货架上的糖人,够不着,跺了下脚。这些细碎的动静,他从前在落霜村也见过,只是那时候他慢,别人嫌他慢,现在没人嫌他,他可以慢慢地看。
头一个客人是快晌午来的。一个挑着空箩的婆子,蓝布衫,袖口补着补丁,路过墙根,被卦旗引住了,站下来问一句:“先生给看个运道不?“
陈半仙朝上偏了偏头,朝苏妄这边点下巴:“我徒弟,递支签。“
苏妄手一伸,签筒没拿稳,“哗啦“一声碰倒了,竹签撒了一地。
他耳朵一热。蹲下去捡,一根一根地捡,边数边捡。
一。二。三。四。
……
三十二。
他捡齐了,把签筒扶起来,手攥着筒身,攥得比刚才紧了一点。那声“我徒弟“他还记得——昨夜在黄土坡上,陈半仙对那几个修士说过这句。今天当着活人的面又说了一遍。苏妄没抬头,只把签筒轻轻放到陈半仙手边。他手背上还有道疤,是昨夜自己咬的,结了薄薄一层痂,蹲下时蹭到地,麻刺刺的。
婆子笑了笑,没说什么。陈半仙摸了摸签,抽了一根,在手里掂了掂,又递回去,嘴里含含糊糊念了几句。苏妄听不真切,也不去听。
婆子走后,陈半仙把竹杖横在膝上,忽然嘟囔了一句,像说给自己听:
“方才那人……气是浊的。“
他说得很轻,尾音散在早市的声里,不像教,倒像自言自语,说完就过去了,没再看苏妄,也没等苏妄接话。苏妄把这句话和刚进早市时那片“乱哄哄“对上了号——那时候他看人群头顶,只觉得一团一团分不清谁是谁。原来那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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