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摊
第六章 摊 (第2/2页)他没问。陈半仙也没再解释。
苏妄蹲下去的时候,腰后硌了一下。是那把刀。爹打的刀,柄上麻绳缠得歪歪扭扭,爹说“明儿重缠“,一直没重缠成。他在墙根坐了一整早,刀柄硌着他后腰那块骨头,硌出一道浅印子。他伸手把刀往里掖了掖,指尖碰了碰那圈麻绳,还是歪的。爹的手艺是打铁,不是缠绳,所以缠得难看。他想起爹说“胡说。明儿重缠“,可明儿到了,刀还在他腰后,麻绳还是歪的。他伸手又按了按刀柄,像跟爹说了一句什么,又像没说。刀在他背后,一声不响,像个老实的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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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没客人。日头移到墙头,把墙根那块地晒得暖烘烘的。老猫从隔壁馄饨摊溜过来,黄白杂毛,瘦,脊梁骨一根根支着,蜷在墙角打盹,肚子一起一伏,毛让日头晒得蓬松。馄饨摊的汤香一阵一阵飘过来,混着葱油味。
陈半仙忽然说:“把眼睛闭上。“
苏妄闭了。
一只手抓过他的手腕,攥得很稳。另一样东西点在他眉心——是竹杖的梢。凉丝丝的一点,抵着肉。
“别用眼睛。“陈半仙说,“去感。人身上有气,像灶上冒的烟。有暖的,有浊的,有乱的。“
他说完就不说了。
苏妄试着去感。闭着眼,眼前一片黑,他把自己从前数数的那股劲儿,从脑子里挪到浑身上下,慢慢地,往外放。像把耳朵贴到墙上听隔壁的声,又像把手伸进水里摸鱼——不是看,是去“碰“点什么。他试了很久,试到第三回,才觉得指尖外头有一点说不清的影影绰绰。
先是那只老猫。
他“看“见了一团东西。不是用眼睛看的——是像隔着一层布,模模糊糊裹上来的一团白。懒洋洋的,毛茸茸的,随着猫的呼噜一鼓一鼓。呼噜一声,那团白就胀一下。他数着: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数到第十下,老猫换了个姿势,那团白也跟着晃了晃,像被人揉了一把。他睁不开眼,可他知道那是猫的气,暖的。
他不敢动,怕一动那团白就散了。他就那么闭着眼,听着猫的呼噜,一下一下地数,数到二十几的时候,那团白似乎更清楚了些,像蒙在上面的那层布被风掀开了一角。
“……猫。“他小声说。
陈半仙没应。
过了一会儿,墙外头过来一个挑夫,扁担压得“咯吱“响,脚步很重,鞋底踩在泥里“啪、啪“的。苏妄还闭着眼,那股劲儿往挑夫身上飘过去——
他“看“见挑夫头顶一团灰扑扑的气,往上飘,还打着旋,像被什么搅着。和猫那团白不一样。猫的是软的、趴着的;这团是往上挣的、乱的,一鼓一鼓地旋。挑夫每一步踩下去,那团灰就跟着抖一下,像是被脚底下的泥拽着,又挣不脱。苏妄觉得那团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躁,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
他分不清。
猫的气是暖的。挑夫汗津津的,也是暖的。他把两团都当成暖,混在了一处。他想找区别,越找越乱,眉心那点凉丝丝的梢头还在,他脑子里却像缠了团麻。他试着把“暖“和“活“分开——猫是活的,所以气暖;挑夫也是活的,汗也是暖的——那到底哪儿不一样?他绕不出去,越绕越急,耳根子都热了。他想起自己从前数数,数到三十八就卡住,这会儿倒不卡了,可卡在别的地方,卡在这团气上。他试着不去想“暖“这个字,可越不想,那个字越在脑子里转。他急出一头汗,鼻尖上都是。陈半仙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稳得像钉在地上,没催他,也没松。
陈半仙等了一会儿,把手松开。
“你分不清,“他说,“是因为你还在用眼睛想。“
他说完这句,就停了。没说暖和浊到底差在哪儿,也没说那团灰的为什么打旋,更没说该怎么分。竹杖梢从苏妄眉心移开,点在地上。
笃。
苏妄睁开眼。老猫还蜷着,挑夫早走远了,巷口只剩一缕灰扑扑的影。
他有点高兴,又有点慌。高兴的是,他真的“看“见了一点什么——不是靠刀,不是靠体内那东西,是自己感到的。慌的是,他没做对,怕陈半仙嫌他笨,像嫌一条刚被人捡回家的狗,还不会蹲得周正。他抿了抿嘴,把那点高兴也压下去了。
陈半仙的脸朝着墙外,空眼窝对着光,看不出什么神情。苏妄盯着他肩头那道布条,看了很久,才把眼光收回来。他想起那道布条是他缠的,五六道,一道压一道,缠得难看,可陈半仙没解开过。他忽然觉得,这布条和刀柄上的麻绳有点像——都是歪歪扭扭的,都是一个怕把人弄丢的人,笨手笨脚缠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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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摊前,卖炊饼的老汉推着车从墙根过。那老汉白胡茬,围裙上沾着面粉,车板上金黄的炊饼摞成小山,热气还绕着。他跟陈半仙搭了句话。
“陈瞎子,今儿生意咋样。“
陈半仙朝他点点头,没接话。
老汉把车停住,拿眼去瞅苏妄,顺口问:“你小子,爹娘呢?“
苏妄张了张嘴,想答。舌头刚动,脑子里那个地方——他爹声音该在的位置——又空了一下。不是疼,是空,像有人拿勺把那块舀走了,舀得干干净净,连纸上的划痕都不剩。他找过很多回了,每一次都是这样,那块地方是空的,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响。他试过在心里念“爹——“,念出来的也是自己的声音,细细的,哑哑的,不是那个人。娘的声音还在,老黄叫还在,打铁声还在,王婶骂二狗子还在,全都在,就那一个地方是空的。
他顿了顿。
心里数:一。二。三。
“没了。“他说。
老汉“哎“了一声,叹口气,从车板上掰了半张炊饼递过来:“吃吧,孩子。“
苏妄接了。他掰了一半,递给陈半仙。陈半仙摸了摸,接过去,慢慢嚼。
剩下那半张,苏妄自己吃了。饼是凉的,硬,他咬下去,腮帮子费劲地动。他嚼得很慢,像要把那口“没了“压下去。饼渣掉在膝头,他拍了拍。
他想挤点什么出来。眼眶是干的。喉咙动了动,没声,也没泪。他早就知道了——他哭不出来。不是不愿,是那扇门像是被人从里头闩死了,怎么推都不开。在落霜村那口井底他没有哭,在雨里跪着爹的尸首他也没有哭,这会儿,还是没有。他只觉得胸口那块沉甸甸的东西,跟这半张凉饼一起,慢慢沉到肚子里去。他咽下最后一口,手按在肚子上,那里是实的,可心口那块空,还在。
他低头的时候,那股劲儿又浮上来一点。他“感“到老汉头顶一团气——温温的,往下坠的,沉。他不认识这团气是什么来路,只觉得沉,像压着块石头,往下坠着,坠得人直不起腰。他没说,只把最后一口饼咽了,把手心里的饼渣拍掉。
怀里黑玉又温了一下,像在应他。那点温贴着心口,和他刚才咽下的凉饼是两样的,可都实实在在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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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苏妄一根一根把竹签拔回筒里,数着拔:一,二,三……三十二。卦旗卷起来,卷得紧,墨锭用布包好。他做这些的时候,手指头还是慢,一个数一个数地往心里放,像早晨研墨那样转圈。卷旗的时候怕褶了,他用手掌一下一下捋平;包墨的时候把布角掖进缝里,掖了两次才掖紧。这些活计不费脑,他做得很认真,像怕做错了,陈半仙就不教了。把竹杖往陈半仙膝头横过去的时候,他闻见那股皂角味又飘了一下——袍子被一天的汗和日头捂着,味比早晨更清了些。
陈半仙坐在马扎上没动,手搭着竹杖。
苏妄把竹杖横过来,搁到他膝头上。陈半仙的手覆上去,指腹在杖头那一道刻痕上摩挲——第三十二道,新刻的,竹青发白,今天头一回被手摸到。
他把今天感到的那团白、那团灰,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白的软,灰的乱,他不太懂,可他想再靠近一点,想知道那团气底下到底压着什么。他想了很久,才开口:
“先生,白天那气……我能学会么。“
陈半仙没立刻答。他的手指在那道白痕上停着,停了很久。
“能。“他说。
停了一下。
“学这个,折寿。“
风这时候过来,把卷好的卦旗吹得“哗啦“响了一声,又静了。
苏妄把最后一卷旗塞进褡裢,拍了拍灰。他没问折多少,也没问怎么折。他只知道,白天那团白、那团灰,他感到了,他想再感。有人肯教,有处可落,这就够了。折寿不折寿的,他不懂,可他认。
“我认。“他说。
声音平平的,不颤,也不红眼。和他认“妄“字、认爹那把歪麻绳的刀一样——木头认死理,该认的,他认。风又过来,这回没掀旗,只把陈半仙的袍角轻轻撩了一下,又落下去。苏妄看见了,没去按——那点风,压不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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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收完了。苏妄把陈半仙扶到墙根背风处靠好,自己靠着墙坐下来。
他摸了摸腰后那把刀,麻绳柄还是歪歪扭扭的。又按了按怀里黑玉,温的。最后他看了一眼横在陈半仙膝头的竹杖——夜色里看不清刻痕了,但他知道,第三十二道是白的。
他不数了。只是醒着。
他靠着墙,听见陈半仙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很稳。这呼吸声他听熟了,比自己的还熟。昨夜在黄土坡上,他数过这人的呼吸,数到第三十八,没敢停。今夜不用数了,人在,就好。
夜风从墙头掠过,凉凉的,吹得陈半仙袍角动了动。苏妄把那角袍子掖到他伤肩后头,免得风钻进去。远处的灯影里,有人还在走,有狗还在叫。他听着这些,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是他从落霜村出来以后,头一回像个人一样,坐下来,吃了饭,干了活。
体内那东西安安静静,像蛰着。他想:明天还得摆摊。这念头很平,平得像终于有了个去处。可那安稳底下,还压着丧家之犬的底色——他不是安了家,只是暂时卧下来,明日天一亮,还得守着这摊,守着这个人,守着体内那东西,等它下一次醒。
墙根外头,青阳县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