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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断线

第七章 断线 (第1/2页)

天还没大亮,西门还半开着。
  
  苏妄背着陈半仙,又从门洞底下走过去。门洞里凉,外头已经热了。他一级一级数脚下的石阶。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级。和昨天一样。
  
  他背着人,在门洞外头站了一会儿。早市的声还没醒透,只有蒸笼的汽和远处一声两声的咳嗽。泥地里脚印深深浅浅,有新踩的,有昨夜雨后的,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他看了一会儿,把那些脚印在心里数了一遍,没数清,也就算了。远处补鞋的榔头“嗒、嗒“敲着,一下一下,他数到第七下,没再数。
  
  出得门洞还是早市。摊子挤在路两边,蒸笼白汽又罩了半条街,把招牌的木字洇得发软。他把陈半仙放到墙根背风处,先看了眼他左肩——那道布条还在,昨夜缠的,血洇过,硬邦邦鼓着一道。陈半仙脚一沾地,先往里收了收伤肩,像怕碰着。苏妄没问。那布条缠了五六道,一道压一道,被早市的汗一焐,硬邦邦的印子软了些。他伸手想替陈半仙理一理,又收回手——瞎子不让人碰伤处,他早知道了。
  
  他把竹杖横在墙角,蹲下去数杖头刻痕。
  
  一道。两道。三道。
  
  ……
  
  三十一道。三十二道。
  
  第三十二道还是新的,竹茬翻着,白得发青。和昨夜一样。他没去碰那道白。
  
  摊子又支起来了。卦旗压上砖,签筒掏出来,三十二根他一根根数过,没缺。墨锭搁在石台上,他蹲着研,一圈,一圈,又一圈,数到四十几,墨汁从清转稠。伞撑开,往陈半仙头顶一递,柄往墙缝里一插,稳了。
  
  这些活计不费脑,他做得很慢,一个数一个数往心里放。
  
  手按在怀里,黑玉“妄“还是温的。腰后那把刀硌着他,麻绳柄歪歪扭扭,爹说“明儿重缠“,一直没重缠成。他伸手把刀往里掖了掖,指尖碰了碰那圈麻绳,还是歪的。那把刀安安静静的,陪他过了门洞,陪他支起这摊,像个老实的伴。
  
  早市的人比昨天多些。一个卖糖人的挑子从人缝里挤过去,拨浪鼓“咚咚“响;卖豆腐的梆子“笃、笃“敲着,他数到第十一下,没再数。一声鸡叫从巷子深处钻出来,尖尖的,被蒸笼的白汽吞了半截。
  
  他靠着墙坐下来,后背贴着那面被日头晒了一早的墙,温的。陈半仙在旁边听声,他就在旁边听——一下,两下,三下,很稳。听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领口,摸了摸那块黑玉,温的,没变。他不急。人多也好,人少也好,他一样一样地看,看进眼里,就摆好,像把石子丢进罐子。这县城的声比落霜村稠,可稠归稠,一样一样分得出,他就不慌。
  
  粥和饼都一笔带过——早市换了两碗热粥,师徒各一碗;傍晚老汉推车过,掰了半张炊饼,他照旧掰一半递给陈半仙,自己吃了。味儿和昨天差不多,他没细品。
  
  嚼饼的时候,他忽然想应一声什么。舌头刚动,脑子里那个地方——爹声音该在的位置——又空了一下。他顿了顿,把饼咽下去。眼角干,喉咙动了动,没声,也没泪。他哭不出来,这事儿他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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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高些,人多了。补锅匠的叮叮、卖花婆的吆喝、独轮车碾石板的辘辘,全混在一处。陈半仙在墙根坐着,像在听满街的声。苏妄蹲在墙角,把那双慢眼睛一样一样地看。一个汉子挑着两桶水从人缝里挤过,扁担“咯吱“响,水晃出来,洇湿了他自己鞋面;一个老婆子蹲在墙角择菜,菜叶子一掐一断,“咔、咔“。
  
  苏妄闭上眼,把昨儿那股“感“的劲儿拿起来。闭着眼,眼前一片黑,他慢慢往外放。先“看“见挑夫头顶那团灰扑扑的浊气,打着旋,往上挣,像被什么搅着——挑夫每一步踩下去,那团灰就跟着抖一下,像脚底下的泥拽着它,又挣不脱。又“看“见卖花婆一团暖,往下坠着,沉,像压着块石头,坠得人直不起腰。和昨儿一样,是气,团团缕缕,没头没尾。他想把两团分清楚:挑夫的灰是躁的,卖花婆的暖是沉的,可“躁“和“沉“又都裹在“活“里头,他绕着绕,越绕越乱。眉心那点凉丝丝的梢头还在,他脑子里却像缠了团麻。他试着把两团气摆平,越摆越乱,眉心那点凉都被他搅热了。他差一点就把眼睁开,又忍住了——睁了眼,那团东西就没了,昨儿陈半仙就说他“还在用眼睛想“。他把手搁在膝上,掌心朝上,像接着什么看不见的雨。那雨是凉的,一丝一丝落在他掌纹里。
  
  眉心忽然凉了一下。
  
  是竹杖的梢。凉丝丝的一点,抵着肉。陈半仙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侧,空眼窝对着光。
  
  “气是皮,“陈半仙说,“线是骨。“
  
  他停了一下。
  
  “往上够一层。“
  
  竹杖梢从眉心移开,点在地上。笃。
  
  苏妄没睁眼。他把那股“感“的劲儿,从眉心再往上提了一寸——像把手从水面上往深里按。水底有东西,他原来只在表面碰着,这会儿往下沉了沉,指头触到了底下的那根弦。弦是紧的,绷着,和面上那团软软的气,不是一样的东西。他停在那一寸上,不敢再往上,怕碰着什么不该碰的。那根弦在他“感“里微微颤,像有人在那头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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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斜对面是绸缎庄。樟木箱的味飘过来,混着粥香,是樟脑的清苦;店里伙计抖开一匹绸,“哗啦“一声,绸面被风掀得鼓起来,光在绸上滑过去,一道一道。周老板恰在门口立着,灰绸直裰,腰里勒着条讲究的带,手里还捻着副算盘,珠子“咯吱“响了一下。
  
  苏妄没睁眼,可他知道那是绸缎庄——樟脑味他认得,算盘的“咯吱“他也认得,昨日路过还瞟过一眼那架上的绸,月白、藕荷、靛青,一匹一匹垂着。那团罩在周老板头顶的灰气,被他提那一层之后,忽然收了——像湿布绞出水,散团一点点拧紧,收成一根细的、直的、有走向的东西。那线滑,亮,像周老板架上挂的绸丝,被日头一照,泛着柔光,有一处磨得极薄,薄得透光,光从那处漏出来,细细的一线。
  
  他看清了:那线原是七八根细丝绞成的,中段一处磨得薄了,正丝丝地裂。白茬外翻,和他竹杖第三十二道的新白一个样——都是竹青里泛出来的白,都是被磨、被绞出来的白。线绷着,没一下子断尽,是裂开一道缝,慢慢崩,像周老板店里那匹将破的绸——先从薄处起,一根丝先让了劲,接着又一根,缝口一点点张开,白茬一点点多,可还连着些许,没彻底崩开。
  
  他看得很慢。那根线悬在周老板头顶,离地两三尺,别人瞧不见,他闭着眼,反倒瞧得清。线身有一处打着旋的暗结,像绸子里头绞进了什么硬东西,磨着那处薄,薄处就先裂。裂开的丝一根根往外翻,白茬亮得扎眼,和他竹杖第三十二道的新白,是一样的白——都是被磨出来的,都是要断的前兆。那线不是横着飘的,是斜斜朝街尾那头引着,一头连着周老板的天灵,另一头不知拴在哪儿,只觉得那头沉,坠着,把线往街尾拽。
  
  那线细得跟头发差不多,可绷得紧,亮得能反光。日头从云缝里漏下一缕,正打在那处薄上,薄处透出光,像绸子破口边上的那道亮边。他盯着那道亮边,看着它一点点暗下去——是丝在让,光跟着退。他忽然怕那线真断尽,又忽然怕它不断——断了,他救不了;不断,他看着它裂,也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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