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像样
第二十六章 像样 (第1/2页)从翠云楼出来的时候,日头正烈,照得街面上的石板发烫。
容堰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一阵,忽然觉得胸口发闷。盛王话里的意思很明白——赵福的事你可以慢慢查,但那个叶氏,你必须尽快处置。
可盛王不知道的是,他动不了叶释。至少这二十天里,动不了!
容堰袖中的瓷瓶沉甸甸的,压得他半个身子都往下坠。他翻身上马,心里翻涌着一种许久不曾有过的焦躁。这种被人拿捏的滋味,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尝过了。
翠云楼对面巷子里。
贺明今日没摆布摊,跛着那条左腿,慢慢悠悠地晃到翠云楼附近,装作等人。容堰的马消失在街角之后,他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才起身往南城去了。
消息传到陆破悬耳朵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沈之衡的粮铺后院里,贺明把今日所见一一说了。陆破悬坐在暗处,听完了,没急着开口。他手指捏着粗陶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却像没察觉,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
“盛王召见了容堰。”他放下杯子,慢慢说,“容堰出来时脸色不好。”
“是。”贺明道,“盛王府的管事午后还去了沈家送信。沈正清亲自送到门口。”
陆破悬沉默了片刻。
他才刚刚听说了这桩八卦。
“沈家。”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眉心微微一动。
那是一种极淡的反应,旁人看不出来。可沈之衡跟了他多年,还是察觉了。他见陆破悬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
“将军?”沈之衡试探着唤了一声。
陆破悬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望着墙角那盏油灯。
“沈正清。”陆破悬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太常寺少卿。家中有一嫡女,一个庶女。”
沈之衡愣了一下:“将军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陆破悬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那道横贯面颊的伤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当年,宫里给我赐婚,赐的是沈家的女儿。”
院子里静了一瞬。沈之衡的脸色变了。
“沈家?”他压低了嗓子,语气里满是惊疑,“将军,您是说……”
“我记不太清了。”陆破悬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那几年的事太多太乱。赐婚的圣旨来的时候,我人在边关。沈家女儿的车队在路上,还没有到。后来边关出事,我逃出来,一路往北。那件事就被埋在了底下。我一直没想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从灯焰上移开,落在沈之衡脸上。
“今日听你说沈家,我才想起这件事来。”
“我不知道沈家的小姐嫁过来了没有。”
沈之衡攥紧了拳头。他当然记得。当年陆破悬被赐婚的事,军中是知道的。赐的是京城沈家的嫡女,婚期仓促,圣旨来得莫名其妙。
他们都当是陛下体恤将军,要在他上战场之前给他留个后。后来战事吃紧,谁也没心思再去管那位素未谋面的将军夫人。
“将军的意思是,”沈之衡的声音有些发涩,“当年嫁给您的,就是这个沈家的女儿?那个在蒲香阁闹出丑闻的沈明珠?”
陆破悬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记忆的淤泥里翻找着什么沉在水底的东西。
“我不确定。”他说,“赐婚的圣旨上写的是沈家小姐,可是沈家有两位小姐。”
他闭上眼,脑中浮现出许多年前那个夜晚,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他被下了药,神志不清,有人把他扶进一间屋子。屋子里点着龙凤花烛,满床的红色。有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穿着嫁衣,盖头遮住了脸。
他记不清那张脸。太模糊了,像是被水浸过的画,什么都看不清。可他记得一件事——盖头底下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他掀开盖头的时候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林间雪。幽谷云。
干净得不像这个世界上的人。
他后来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营中。他的亲兵把他从乱军里拖出来,满身是血,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那间挂着红帐的屋子,那个穿嫁衣的人,全都散在了那场大火里。
后来的动乱太多,他甚至想不起来那一夜到底是他的梦境,还是真实发生的。那个穿嫁衣的人,到底是不是他的妻子沈家小姐?还是说只是一个被无辜推到此处的可怜人?
他一直以为她也死在了那里。和那些被当作弃子的俘虏一起,被献出去,被杀,被埋。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圣旨上只有“沈氏”二字。
“去查一查。”陆破悬睁开眼,声音冷了下去,“查沈家当年送嫁出去的女儿,到底是哪一个。她叫什么,后来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沈之衡领命,却又迟疑了一下:“将军,沈家如今和盛王有往来。若是贸然去查,只怕打草惊蛇。”
陆破悬站起身来,把刀重新系回腰间,“沈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查起来不难。你去找孙虎,他从前做斥候,打探消息最在行。沈家的事,从今日起,给我盯死了。”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苗猛地一晃。他站在门槛上,背对着屋里,忽然又说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
“将军吩咐。”
“那个叶释,再查。查她跟沈家有没有关系。”
沈之衡一愣。叶释?那个从凉州来的女商人?她查盛王,查济仁堂,查容堰——如今还要查她和沈家的关系?这两件事看着八竿子打不着,将军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可他跟了陆破悬这么多年,他早就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是。”
陆破悬走进夜色里。
外头的风更凉了,他沿着巷子慢慢走,脑中却翻涌着许多年前的旧事。
那些被压在记忆最底层的东西,今日被沈家两个字翻了出来,像沉在河底的泥,搅一搅便泛上来,浑了整条河。
他想起那夜红烛的味道。
他想起那双手,细瘦的,凉的,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他那时被药力催得神志不清,动作粗鲁,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他记得。
在掀开盖头的一瞬间,那样亮,那样清。
后来他在北朔的奴隶营里见过类似的眼睛。那些被从大夏掳来的女人,有的哭,有的疯,有的像死了一样。
他从她们中间穿过去,看她们的侧脸,看她们的眼睛。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他以为她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