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
陪伴 (第1/2页)一
成绩公布那天，是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周三。
冷空气从大陆高压南下，把整个城市冻得缩起了脖子。明德高中的走廊里风很大，值日生忘记关的窗户在风里砰砰作响。秦雪一大早就在广播里提醒全校师生穿好外套。周德明背着手在每层楼巡视，看见没拉好的拉链就瞪眼。
二年B班的教室里，气氛比平时安静得多。
纪云舒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张A4纸。那是第二次月考的成绩单。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像是刻意压着什么东西。教室里四十多双眼睛盯着她手里的那张纸。
“成绩出来了。”
没有人说话。
“我念一下。”她把纸翻到第二页，“按学号来。”
“林冠宇——国文七十八，数学八十五，英文八十二，物理七十九，化学七十四，政治八十一。总分四百七十九，班级排名第十七。”
林冠宇愣了一下。上次月考他排班级第三十一。他下意识回头看了方语彤一眼。方语彤正低头看桌面，耳朵尖红红的。
“高子杰——国文七十一，数学六十八，英文七十五，物理六十三，化学七十，政治六十六。总分四百一十三，班级排名第二十九。”
高子杰张大了嘴。他上次总分只有三百出头，排名倒数第五。他猛地转过头去看阿瘦。阿瘦也张着嘴看他。
“阿瘦——国文六十五，数学六十一，英文七十，物理五十八，化学六十三，政治六十。总分三百七十七，班级排名第三十四。”
阿瘦的眼睛瞬间红了。他上次数学只考了二十八分。这次及格了。他死死盯着桌面，嘴唇抖了抖。
“阿圆——国文六十二，数学六十，英文六十八，物理五十五，化学五十九，政治六十三。总分三百六十七，班级排名第三十六。”
阿圆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阿瘦踢了他一脚。他没反应。
“赵海龙——国文七十四，数学七十二，英文六十九，物理六十八，化学七十一，政治七十六。总分四百三十，班级排名第二十五。”
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赵海龙慢慢抬起头。他盯着纪云舒手里的那张纸，像是想确认她念的是不是自己的名字。他的右手攥着笔，指节发白。
“方语彤——国文八十八，数学九十一，英文九十三，物理八十七，化学八十九，政治九十。总分五百三十八，班级排名第三。”
方语彤轻轻吐了一口气。但她的表情没有太高兴。她在看纪云舒的手。那张纸在抖。幅度很小，但确实是抖。
“苏雅涵——国文八十二，数学七十九，英文八十五，物理八十一，化学七十七，政治八十三。总分四百八十七，班级排名第十五。”
苏雅涵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低着头。她上次排名第二十七，这次进了前十五。几个女生偷偷朝她竖了大拇指。
纪云舒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
她把成绩单放在讲台上，抬起头看着全班。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全班四十人，”她的声音有点哑，“全部及格。”
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阿圆第一个哭出了声。他趴在桌上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阿瘦也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面上，一边擦一边骂：“你哭什么哭，搞得我也要哭——”
高子杰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米。他举起双手，大喊了一声：“操——”
“高子杰。”纪云舒叫了他一声。
“——操场上跑一圈去！”高子杰把话硬生生改了口，然后他真的跑出了教室。走廊里传来他狂奔的脚步声和怪叫声。
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炸了。有人拍桌子，有人抱在一起，有人站在椅子上欢呼。方语彤转身看向林冠宇，朝他比了个“耶”的手势。林冠宇朝她点点头。
赵海龙没有动。他坐在最后一排，双手放在桌面上，低着头。但他的右手慢慢松开了。那支攥了很久的笔滚到桌边，停住了。
二
那天中午，周德明在学务处。
有人敲门。他说“进来”。门推开了，是纪云舒。她手里拿着成绩单。她坐在周德明对面。
“周主任。”
“纪老师。”
“B班全部及格。三十九个。”
周德明接过成绩单。他看了很久。他放下成绩单。“好。”
纪云舒看着他。“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不知道。我只是让他们跑。”
“你让他们跑。他们不抽烟了。他们瘦了。他们念书了。他们进步了。”
周德明站起来。他走到窗前。操场上，秦雪站在跑道边。她穿着军装，系着丝巾。她在吹哨子。周德明看着她。他站了四秒。然后他转身。
“纪老师。”
“嗯。”
“月考结束了。他们全部及格了。”
“嗯。”
“但还不够。”
纪云舒看着他。“什么还不够？”
周德明说：“他们及格了。但他们还会退步。他们退步了，就要再跑。再扫。再念。他们要一直跑。一直念。一直进步。”
纪云舒沉默了几秒。“周主任，你累不累？”
周德明看着她。他没有回答。他坐在椅子上。他看着桌面。他想起秦雪说的话。“你可以休息。”他想起自己说的“好”。但他没有休息。他还在盯。
三
那天傍晚，周德明去了教官室。
他走进来的时候，秦雪正在写东西。她抬头看到他。“周主任。”
“秦教官。”
“你来了。”
“嗯。”
周德明坐下来。他坐在秦雪对面。秦雪看着他。“月考结束了。B班三十九个全部及格。”
“嗯。”
“你做了很多。”
“嗯。”
秦雪放下笔。“周主任，你看起来不累。”
周德明看着她。“我不累。”
“你骗人。”
“我没有骗人。”周德明说，“我看着他们跑完十圈。我看着他们瘦了六公斤。我看着他们全部及格。我不累。”
秦雪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黑。她穿着军装，系着丝巾。她坐在他对面。她看了他很久。
“周主任。”
“嗯。”
“你坐下来的时候，我陪着你。你站起来的时候，我也陪着你。你跑的时候，我等你。你不跑的时候，我也等你。你不用说。我知道。”
周德明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但他坐在椅子上。他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里。他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走廊上没有人。远处操场上，罗大财吹了最后一声哨子。放学了。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校门。阿瘦和阿圆走在最后面。阿瘦背着书包。阿圆也背着书包。他们走得很慢。
“阿圆。”
“嗯。”
“我们及格了。”
“嗯。”
“你数学六十分。”
“嗯。”
“你以前考三十几分。”
“嗯。”
阿圆停下来。他看着阿瘦。“阿瘦，你哭的时候，我看到了。”
阿瘦看着他。“你也哭了。”
“嗯。我也哭了。”阿圆说，“但我哭是因为高兴。你哭是因为什么？”
阿瘦想了想。“我也是因为高兴。但我不知道为什么高兴。我就觉得，我好像做了一件很难的事。”
阿圆看着他。“你做了。你数学六十一。你以前考十八。”
阿瘦笑了。“对。我考六十一。”
他们继续走。走出校门。走向后门的面摊。他们坐下来。他们点了两碗面。他们吃面。他们吃得很慢。他们一边吃一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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