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选的路
自己选的路 (第1/2页)田埂越来越窄了。窄到只容一人通过,两旁的稻禾叶子擦着裤腿,走在前面的白泽却走得极稳,白色的长发在背后扫着稻穗尖,带起一阵极细的簌簌声。虹嗣汉跟在他身后大约五步远,蓝渺苍和吕水兴并排走在后面——实际上是蓝渺苍走在田埂上,吕水兴嫌田埂太窄走不稳,干脆踩进了一旁的稻田里,水没过脚踝,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黏糊糊的,他倒觉得好玩,走一步“噗”一声,一步“噗”一声。
“吕水兴,出来。”虹嗣汉没回头,但声音打过来了,“踩了人家的田。”
“我踩的是田埂边上那两行,没踩稻子!”吕水兴辩解着,但还是老老实实把脚从泥水里拔了出来,重新跳上田埂,湿漉漉的脚丫子在干泥地上踩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印子。
田埂两侧的景致确实叫人挪不开眼。左首那片稻田一直延伸到一座小丘脚下,稻禾的颜色从脚边的嫩绿往远处过渡成一种深深的墨绿,穗子开始往下垂了,沉甸甸的,风一来便整片田跟着弯腰,此起彼伏地漾开去,像是大地在均匀地呼吸。右首是一方池塘,水清得能见底,底下铺着一层圆润的卵石,几尾红白相间的鱼正不紧不慢地摆着尾巴,水面漂着几片睡莲的叶子,叶心窝着早晨留下来的露水,在光底下闪。池塘边种着桃树,按说九月不是桃花的季节,但那几棵树上偏偏缀着疏疏落落几朵粉白色的花,花瓣薄得透光,落在水面上被鱼拱着转。
再往前,越过那方池塘,就看得见村舍了。白墙灰瓦,一栋一栋错落着排开,墙根爬着青藤,瓦缝里长出肉嘟嘟的瓦松。有的院门开着,能看见里头晾着竹竿,竿上搭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裳,风把衣袖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排无声的旗帜。院子里传来母鸡咯咯的叫声和啄食的笃笃声,偶尔有人声,隔得远,听不真切,但语调松弛软和,像是闲话家常。
村口的岔路上迎面过来一个老头,穿灰褐色的粗麻短褐,背微微佝着,手里牵一头黄牛,牛脖子上挂着个铜铃,走一步叮当响一声。他看见白泽带着三个穿白衣的人迎面过来,倒也不惊慌,只是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侧过身把牛牵到路边让道。
白泽冲那个老头点了一下头,算是招呼,脚步没停。老头也冲白泽点了点头,目光从虹嗣汉脸上滑到蓝渺苍脸上,又落到吕水兴身上,在吕水兴那双沾满泥巴的光脚丫子上停了一拍,嘴角弯了一下,把牛绳换了个手,慢腾腾地走远了。
吕水兴回头看了那个老头一眼,又扭回来,快走几步追上白泽。“那个老爷爷穿的什么衣服啊?汉服吗?怎么跟我穿的——跟我们穿的不一样?”
白泽偏了一下头,发梢甩出一道弧:“这儿的人都这么穿。你们仨身上的白袍是我临时给的,到了地方会给你们换。”
“换?换什么样的?”吕水兴兴致上来了,脚步都快了几分,“能换铠甲吗?我上回跟我爸看那个《长安十二时辰》,里面的铠甲可帅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白泽的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但嘴角弯了一下。
绕过村口那棵大槐树之后,视线豁然开朗。一片平整的开阔地出现在眼前,地上铺着青石板,被脚步磨得光滑发亮,石板缝里长着细密的苔藓。开阔地中央有一口井,井沿也是青石的,被井绳磨出了一道深深的沟槽,井边放着两只木桶,桶壁浸了水,颜色发深。几个半大的孩子围在井边玩,其中一个正把井绳摇上来又放下去,轱辘转得吱吱呀呀的响。旁边蹲着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手里剥着豆角,豆荚壳扔进竹筐里噼啪地响,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玩闹的孩子,嘴里轻声说一句“慢些”。
他们穿过这片开阔地,上了另一条土路。这条路宽多了,两架板车能并排走,路面上撒着一层细沙,踩上去沙沙作响。路两旁种着桑树,叶子肥厚宽大,被日头晒得油亮亮的。桑树下有个老汉正拿剪子修枝,身边的小孙子抱着剪下来的枝条往筐里扔,爷孙俩都不说话,但配合得极默契。
虹嗣汉终于忍不住了。他已经忍了一路,从田埂走到村口,从村口走到这条大路上,一路上看见的每一样东西都在他心里攒着问题。这会儿他已经到了不开口就不行的地步了。
“白泽。”他快走了两步,和白泽并排,侧过头看他,“你先停一下。这一路走了一刻多钟了,你一句解释都没有。我现在问——这个地方,到底是什么地方?”
白泽的脚步没有停,但他偏过头看了虹嗣汉一眼,那双上挑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终于问了”的神色。“我不是说过嘛,具体的一边走一边答。这才走了多远你就憋不住了?”
“憋不住了。”虹嗣汉答得干脆,脚下还是跟着白泽的步伐,“你也说了,边走边答,那我问了你就答。”
“行,你问。”
“这个地方到底是什么地方?”
白泽抬手往前方划了一圈,袖袍拂过路边的桑叶,叶子被他带得翻了个面。“这儿嘛,叫桃花源。你们课文上学过的那篇——陶渊明写的——记不记得?‘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
吕水兴在身后蹦了一下:“桃花源?这就是那个桃花源?那个‘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桃花源?”
“对。不过课本上那篇写的是人间那个入口,早就封了。”白泽的语速还是那么不急不忙的,“这儿是山海界的地盘,桃花源是山海界伸到人间的一个角,像——怎么说——像伸出去接客的那只脚。”
蓝渺苍走在队伍最后面,一路沉默了大半程,这会儿忽然插了一句嘴:“山海界?就是《山海经》里那个山海界?跟桃花源在一块儿?”
白泽这回没回头,但声音里带了一点肯定:“《山海经》写的就是山海界的事儿,不过写得不全,有的写岔了,有的漏了,有的故意写错——”
“为什么故意写错?”蓝渺苍追问。
“保密。”白泽说到这两个字时语气松快得很,“有些东西不该让凡人知道太细。你想想看,要是你们那会儿的人都知道哪儿能通山海界,还不把门槛给踏破了?”
虹嗣汉没被他带偏话题,又把话头拽回来:“你说陶渊明写过——那是晋朝的事。他写的那篇《桃花源记》我也读过,里头说桃花源的居民是秦朝避乱进去的,世代不出。但我看见的这些人——”他侧头看了一眼路边那个修桑树的老汉和他孙子,“他们穿的、说话的、做事的,都带着古意,可又不完全是秦朝或者晋朝的样子。他们是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白泽说得很随意,“历朝历代都有误入的,也有被送进来的。时间久了就混一块儿了,你穿着汉朝的衣裳说着唐朝的话住在宋朝的房子里,谁还分得清?”
蓝渺苍在队伍末尾忽然不走了。他站住了。前面三个人走了几步才察觉后面脚步声停了,都回过头来。蓝渺苍站在桑树底下,斑驳的树影落在他脸上,那张普通的面孔上表情很复杂——眉心拧着,嘴角往下垂着,两边脸颊的肌肉微微绷着,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
“白泽。”蓝渺苍的声音跟方才不一样了,方才他问话时还带着那种普通人对新奇事物的好奇和些许慌张,但这会儿他的声音压得低,每一个字都是从嗓子里慢慢掏出来的。“我有个问题。你们—你,山海界,跟我们的死——有关系吗?”
虹嗣汉的目光骤然锐了几分。吕水兴本来还在东张西望地看路边的狗,听见蓝渺苍这句话,脑袋猛地拧了回来。
白泽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来,白发的尾梢在半空里画了一个小弧。他看着蓝渺苍,看了两秒钟,没说话。然后他又把目光移向虹嗣汉,移向吕水兴,像是确认了一遍三个人都在等他。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白泽说。他双手拢进袖口里,站在原地微微歪了一下头,语气里那种慵懒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像是一颗石子落进深水里,你看不见它到底沉到了多深的地方。“你问的是——你们三个的死,是不是我安排的,是不是山海界故意弄死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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