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之主
山海之主 (第2/2页)晏龙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把方天画戟往地上一拄,戟尾砸在青玉石砖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然后偏了偏头,算是应了,嘴上却没再多说。
虹嗣汉在方才那几句对话的间隙里快速地扫了几眼周围——晏龙,方天戟,右护法;三身,白玉圭,左护法。他将这两个名字和姿态记住,然后上前了半步。他的目光从晏龙和三身身上掠过,落在高高的宝座上,落在那数十丈高的白袍身影上。
“天帝,”虹嗣汉开口了,声音在大殿里被空旷的空间推得比平时远了一些,“白泽在路上跟我们说,您给了他和别的引路人一个课题——让我们这些意外死亡的人,去别的世界重活一次。”
帝俊微微点头,银白的发丝在肩头轻轻晃了一下:“不错。”
蓝渺苍跟在虹嗣汉身后,听见这句话,终于忍不住往前挤了半步,站到了虹嗣汉旁边。他的嗓子有些干,开口时第一个字哑了一下,他清了清喉咙又接上:“那……那我想问一问,我们能去哪个世界?您说别的世界——是让我们自己挑,还是您定?是唐朝?汉朝?还是更早?”
他问完之后,大殿左侧的晏龙和右侧的三身同时动了一下。晏龙的眉毛往上一挑,像是要说句什么,三身则先一步开口了,声音温润和缓,却带着一种不容讨价还价的笃定:“天机不可泄露。”
这四个字被他用白玉圭在手心里轻轻一拍,节奏恰好合拍,像是给这句话做了一声伴奏。
蓝渺苍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什么叫天机不可泄露?我们去哪儿都不能知道?”
“知道了就有分别心。”三身微微一笑,那张清秀的面孔上的笑意浅浅的,不凉不热,“你心里想着要去唐朝,结果把你扔到了汉代,你便生了一路的怨气。不告诉你们去处,是为了让你们落地之后慢慢走,慢慢认,到了哪儿便活哪儿。”
帝俊在宝座上轻轻颔首,鬓角的银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三身说的,正是我的意思。去到哪个世界,都是你们命中注定的。三位既然是因为意外来到此处,也是一番际遇。生死不由人,但生死之后的路,却可以由你们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
蓝渺苍没再追问了。他的嘴唇还抿着,但目光从三身脸上收了回来,垂下去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大殿里安静了两三个呼吸。吕水兴站在虹嗣汉和蓝渺苍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踮了踮脚尖,像是有话要说但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他踮脚的动作被晏龙看见了,晏龙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这小东西有意思”的表情。
帝俊的目光落在了蓝渺苍身上,又落在虹嗣汉身上。他抬起右手——那只手从白袍宽袖里伸出来,骨节分明,指长而瘦,指尖泛着一点浅浅的玉色——食指朝着蓝渺苍的方向轻轻一点。
同一瞬间,晏龙把方天画戟的尾端往地上一顿,戟尾敲击石砖的声音和帝俊指尖的动作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一道微光从晏龙战袍的暗红色布料上分出来——细看竟是从他那身战袍的纹理里析出的,一粒一粒极细的金色光点,像被风扬起的金粉——那些光点飘到蓝渺苍头顶上方,无声地散开,像一把倒悬的金色伞面。
蓝渺苍的身体在白光里变得模糊了一瞬。他的肩线往下塌了塌,本来因为瘦而微微突出的锁骨轮廓往回收了一些,下巴的弧度变得圆润了几分。白光散去的时候,站在原地的那个蓝渺苍看上去比方才矮了小半个头,肩膀窄了一指宽,脸颊的肉感多了一层,鬓角的发际线也往下移了半寸——一个十五六岁少年模样的蓝渺苍,穿着那件略显得有些宽的白色衣袍,袖口和衣摆都拖长了一截,正低头看着自己变短了的手指发呆。
“我……”蓝渺苍抬起两只手在眼前翻了翻,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蹭过下巴上一块光滑的皮肤——那里原本有一点极淡的胡茬影子,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的声音也变了,比方才细了一点,带着少年人那种尚未完全定型的薄脆感,尾音微微往上飘。“……我没变声了?”
三身在右侧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如常:“你现在的模样是十五岁。不多不少,刚好是能吃苦、能扛事的年纪。再往下就太小了。”
帝俊的手指又抬了起来,这回指向虹嗣汉。三身也举起了手中的白玉圭,圭面上泛起一层月白色的光晕,那光晕顺着三身的指尖飘向虹嗣汉,不像晏龙的那道金粉那样散漫,而是凝成一条细细的白线,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用笔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
虹嗣汉的身形在光晕里收拢了一截。他那二十八岁成年男人的骨架往内缩了几分,肩宽窄了一圈,胸膛的厚度薄了一些,下颌的轮廓从棱角分明变得柔和了一点。白光消去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比方才短了一小截,掌心的纹路倒是没变,但关节的棱角没有那么突出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眉骨处的触感还熟悉,但整张脸的轮廓缩小了一号。他大概能猜到——十三四岁的样子。
“十三岁。”虹嗣汉自己报出了这个数字,声音比方才明显细了,带着少年人嗓子里那股还没完全撑开的清亮,但他说话的节奏和语气还是二十八岁刑警副队长的调子——短促、精准、不拖泥带水。“为什么是十三岁和十五岁?”
帝俊的嘴角弯了一点点,他低头——这个动作在他数十丈高的身形上幅度极小,但足够让三人看见他眼尾的弧度:“如果以你们原本的年纪去历练,心性已经定了,世界已经看透了,去了新世界也只是换了个地方过旧日子。缩到少年时候,筋骨还没长硬,心还没凉透,能学到的东西才多。”
吕水兴一直在旁边焦急地等着。他的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手指绞着白袍的衣角,听到帝俊说完那句话,他终于憋不住了,往前蹦了半步,仰着小脸冲着宝座的方向,嗓子清脆地喊了一声:“那我呢!他们都变小了,那我呢?”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从右侧某个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压不住的笑。是那个赤足戴银铃的年轻女子,她抬手用竹简掩了一下嘴,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叮地响了一声。左侧那个身披玄甲的武将也咧了一下嘴,虽然马上收住,但嘴角的纹路还在。
三身笑着摇了摇头,把白玉圭转了个角度,在掌心里轻轻叩了一下:“小友已经十一岁了,再缩减岂不是成了个娃娃?抱在怀里去历练么?”
大殿里那阵善意的笑声又浮上来一些,低低的,像是风过竹林时那种沙沙的动静,不响,但能感觉到四周上百位仙神妖魔的面部线条都因为这一句话而松弛了几分。吕水兴的脸腾地红了,但他梗着脖子回了一句:“十一岁也小!我也想像他们那样变年轻——”
白泽在旁边悠悠地插了一句:“你十一岁再变就是五岁半,五岁半的小孩儿连刀都拿不动,你在新世界靠什么活?靠卖萌?”
吕水兴噎住了。他瞪着白泽的白发背影,又把目光转回宝座上那个数十丈高的帝俊身上。帝俊的面容在大殿的穹顶金光下显得宽和平静,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这个最小的孩子身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笑意,藏得很深。
“第一份礼物已经给你们了。”帝俊的声音从高处降下来,带着那种铜钟般的共鸣,又轻又沉,“稍后还有第二份。”
三人的目光同时抬了起来,齐刷刷望向宝座上的白袍身影。吕水兴的嘴巴张着,小虎牙在金色的光里亮晶晶的。蓝渺苍的指尖还在揉着自己的下巴——那个胡茬消失的地方——但目光已经定在了帝俊的脸上。虹嗣汉站在最前面,微微仰着头,少年化的面容上那双剑眉还是从前那样两道利落的线条,左眉的旧疤也还在,缩小了一号之后反而更显眼了。
大殿里上百位仙神妖魔的目光也跟着三人一起,重新聚向了高处的宝座。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