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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之主

山海之主 (第1/2页)

宫门在三人跨过门槛的一刹那,发出了一声悠长的低鸣。
  
  那声音像是有千斤重的铜器被缓缓推动时摩擦出的共鸣,从门扇内部传出来,贴着地面和梁柱传遍了整座大殿,嗡——尾音拖了足足三四个呼吸才渐渐沉下去。虹嗣汉的步伐在门槛内侧顿了一顿,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深檀色的宫门正缓缓合拢,门缝里最后一丝广场上的日光被收窄成一条金色的线,然后“咔”的一声轻响,合严了。
  
  大殿之内的光线与殿外判若两个世界。外面是温吞柔和的日光,里头却是从穹顶高处倾泻下来的金色光晕,那种光像是从无数盏看不见的灯里同时散出来的,不刺眼,却把整座大殿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殿顶高得几乎望不到顶,穹窿上嵌着一圈一圈的符文,银白色的篆字顺着穹顶的弧度排列,最外圈的字最大,越往里越小,到穹顶正中央凝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点,那光点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颗被托住的星辰。
  
  虹嗣汉的目光从穹顶上落下来,扫过整座大殿。他的瞳孔不自觉地缩了一缩。
  
  两排人物从殿门内侧一直排列到宝座之前,分列左右,站得整整齐齐。左边一排,右边一排,望不到尽头,越往深处站的就越看不真切,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和衣袍的颜色,近处的却是清清楚楚的。
  
  离殿门最近的左侧站着一个武将打扮的男人,身披玄甲,腰悬长刀,脸上横着一道从眉梢拉到下颌的旧疤,目光平视前方,双臂抱在胸前,甲胄的鳞片在金色光晕下反射出细密的冷光。他旁边站着一位宫装女子,云髻高耸,发间插着一支凤头金簪,簪尾坠着细碎的珠串,她微微侧着头,正用一双细长的凤眼打量着三人,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
  
  右侧近门处则站着一个僧侣模样的老者,身披朱红袈裟,脖子上挂着一串黑檀佛珠,双手合十,眉目低垂,嘴唇微微翕动着,像在念什么经,但完全听不见声音。僧人身后是个瘦得出奇的老道,鹤发鸡皮,一手持拂尘,一手托着一只拳头大的葫芦,葫芦口塞着红布,红布边缘露出一截枯草根。老道正歪着脑袋看吕水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嘴唇动了动,又收住了。
  
  更深处还有什么。虹嗣汉看见了一个浑身披着羽毛的人形,鸟喙取代了鼻子和嘴,背后收着一对灰褐色的翅膀;看见了一个赤裸上身、皮肤青黑的巨人,盘腿坐在地上——他坐着也比旁边站着的人高出一个头;看见了一个穿龙袍的中年男人,头戴十二旒冠冕,冕旒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下颌线条沉稳有力;看见了一个披散着长发、手持竹简的年轻女子,赤足踩在石砖上,脚踝上系着一串银铃,她连动都没动,铃铛却发出极细极轻的脆响。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方向、从高处的柱廊后面、从暗处的角落里,上百道目光同时落在三个人身上。有审视的、有好奇的、有淡漠的、有微微皱眉的、有嘴角带笑的,形形色色目光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同时织了过来。
  
  吕水兴把嘴闭得死紧。他的两只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前面虹嗣汉的白袍后摆,攥得指节发白,但倔强地没有躲到谁身后去,只是仰着小脸,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吞了一口口水。
  
  蓝渺苍走在虹嗣汉右侧半步的位置,他的眼神掠过那个穿龙袍的中年人时停了一瞬,又收回来。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蜷着,呼吸比平常浅了一些,但脚步倒是稳的。
  
  白泽走在三人最前面,领着他们穿过两侧的目光丛林,径直往大殿深处走去。他的步伐跟方才在桃花源田埂上一样不紧不慢,白色长发在身后微微晃动,袍摆扫过青玉石砖,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大殿深处,十数级台阶之上,悬着一座宝座。
  
  那宝座比虹嗣汉见过的任何一把椅子都要大上十倍不止。通体白玉雕成,扶手是两条盘绕的龙形,龙首昂在座位两侧,龙口微张,含着一颗拳头大的明珠。椅背高耸,上面浮雕着日月星辰和山川河流的纹路,线条古朴,金粉描边,在金色光晕里泛着温润的光。
  
  宝座之上坐着一人。
  
  虹嗣汉下意识停了一下步子。他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那个人的脸,宝座实在太大了——或者说,那个人本身就有那么高。端坐在玉座中央的身影足有数十丈,白袍如雪,从肩头垂落下来,铺在宝座边缘又漫下几级台阶,衣袍的褶皱像是凝固的云雾。头发也是白的,却不是那种枯白,而是莹润有光、根根分明的那种银白,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支玉簪束在脑后。面孔看起来介于中年和老年之间,皮肤光洁饱满,没有皱纹,但眉目之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沉静,两道长眉斜斜入鬓,眼角微微上挑,目光落在三人身上,既不像审视也不像打量,只是看。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宽容,像是看过太多东西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帝俊。”白泽在大殿正中停下脚步,微微欠了一下身——不是跪下,只是上身向前倾了倾,双手拢在袖中略略一举,“人我带到了。”
  
  那宝座上的人——帝俊——微微颔了一下首,幅度不大,却让整座大殿的光线似乎随之晃动了一下。
  
  白泽侧过身来,右手朝帝俊的方向一摊:“这位是山海界之主,天帝帝俊。你们可以叫天帝,也可以直接叫帝俊,随你们。”他又转回身去,手指依次点向三人,“这三个就是我跟您提过的:丹东刑警副队长虹嗣汉,晋城职员蓝渺苍,青岛小学生吕水兴。”
  
  帝俊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依次停留了片刻。他看向虹嗣汉的时候,视线在那道眉梢的旧伤疤上停了一瞬,嘴角那层极淡的弧度几乎没有变;看向蓝渺苍的时候,目光深了一点点,像是从那张普通的面孔底下多看出了一层什么;看向吕水兴的时候,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眼尾微微弯了弯。
  
  宝座左侧,台阶下方站着一个人。那人一手拄着一柄方天画戟,戟杆通体乌黑,顶端月牙形的刃口在光下泛着银蓝色的寒芒。持戟的人看着也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身量极高,肩宽背厚,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浓眉大眼,眉梢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武将特有的直率。他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战袍,腰间束着玄色革带,革带上挂着玉饰,走动间玉饰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铿锵声。
  
  这人往前迈了半步,目光从虹嗣汉脸上扫到蓝渺苍脸上,最后在吕水兴身上落了一下,然后偏头朝白泽扬了扬下巴,声音粗厚响亮,像一面锣被敲了一下:“白泽,你这回找来的三个瞧着还行。比英招带回来的那几个强多了。”
  
  他话音刚落,大殿右侧的人群中某处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地飘了过来:“晏龙将军抬举,我那几个可都是实打实的勇士。”
  
  说话的人隐在人群深处,只看得见一截灰白色的衣角,大概就是那位英招了。
  
  白泽没接这个话茬,嘴角微微牵了一下算是回应。而宝座左侧那人——晏龙——又开口了:“你看那个高个儿的,眉弓眼架像个打手的好料子。还有那个小的,虽然瘦了点,跑腿应该不慢。”
  
  他话音里的“那个高个儿的”正对着虹嗣汉点了点下巴,又用方天画戟的尾端虚虚戳了戳蓝渺苍的方向。
  
  宝座右侧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把晏龙的话接了过去:“晏龙,你眼里头除了打手就是跑腿,能不能看点别的。”
  
  说话的人站在帝俊宝座右侧的台阶下方,身量比晏龙矮了半个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袍,腰间系着一根墨绿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白玉圭,圭面光洁温润,什么纹路都没刻。他的面容比晏龙清秀得多,眉目温润,下颌线条柔和,年纪看起来也略轻一些,大约只有二十七八的样子,但一双眼睛沉稳得像一潭深水。他手里握着那枚白玉圭,指腹轻轻摩挲着圭面,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晏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三身,你那些文绉绉的东西我学不来。武就是武,我就看体格。”
  
  “人各有命,都是因果昭彰。”帝俊的声音从宝座上降下来,不高,却让整座大殿里的窃窃私语声同时安静了。那声音带着一种细微的共鸣,像是说话的人喉咙深处有铜钟在跟着一起震颤,不响,但每一寸石砖都跟着微微发颤。“晏龙,不要拿别的引路人比。英招找的人有英招的缘分,白泽找的人有白泽的缘分。不要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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