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异
灾异 (第1/2页)刘宏的手从扶手上弹开了。他的脊背猛地往椅背上一撞,冕旒的珠串全乱了,噼里啪啦地砸在前襟上,他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那个声音从嗓子眼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认出来是自己的嗓子——整个人从御座上歪倒了下去,膝盖磕在龙砖上,冕旒的玉珠刮过扶手边缘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护驾——”不知谁在远处喊了一声,但声音被风卷碎了。
左右的侍从宦官和宫女几乎同时扑了过来,七八双手同时去搀扶瘫倒在御座旁的天子。刘宏被连拖带拽地架起来往后宫的方向撤退,他的脚在琉璃砖地面上踉跄了几步,左脚的朝靴被门槛绊了一下,鞋面翻过去蹭了道白印。他被人群簇拥着退进了温德殿后侧的甬道里,嘴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喘息声,额角的汗顺着鬓发淌下来,洇湿了冕旒的系带。
殿前百官已经乱了。文官卷着袖子往殿门方向跑,有人的笏板掉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脚折成两半;武官按着佩剑但不敢拔,只是退向殿侧的柱子后面找遮蔽;不知哪个老臣踉跄了一下趴在御案旁边,把案上一摞未及展开的奏章碰翻了,竹简哗啦啦滚了一地。殿门口的禁卫军刚探进半个身子就被退出来的人群堵住了去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甲胄和朝服撞在一起,一时间温德殿里冠履错杂,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滚烫的嘈杂。
片刻之后,青蛇消失了。它原地盘着的那块龙砖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砖面上几道极浅的蜿蜒水渍证明那东西确实存在过。天像被捅了个窟窿,雷声骤然炸开,轰隆隆地贴着琉璃瓦顶滚过去,震得殿内残余的铜灯盏壁嗡嗡地响。雨落下来了,起初是大颗大颗砸在砖地上的雨点,拳头大的,砸在地上啪地碎成一滩,紧接着就变成了倾倒,天幕像被人从底端扯开了一道口子,整条天河的水倾头灌了下来。不光是雨,雨里夹着冰,鹌鹑蛋大小的白花花的冰疙瘩从云层中喷涌而下,砸在殿顶的瓦片上噼噼啪啪如万弩齐发,砸在庭院里的石灯和铜缸上砰砰作响。禁军头顶的铁盔被砸得凹陷出一个个浅坑,廊下的宫人抱着脑袋蜷在柱子后面不敢探头,后院的几间偏殿的屋顶被冰雹砸穿了,茅草和碎瓦散了一地,雨水顺着破洞灌进殿内把两架屏风浇得透湿。
这场雷雨冰雹一直持续到半夜。亥时三刻,雨势才渐渐收住,冰雹变成雨,雨变成淅淅沥沥的檐滴。次日宫人清点,洛阳城中损毁房屋数以百计,城郊的农田更是被打得烂糟糟的一片狼藉。
这不过是灾异的开端。
建宁四年二月,洛阳城的地面猛地抖了一下。那震动来的时候许多人在用午膳,碗里的粥晃泼了半碗,墙皮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太学里的学生们抱着书箱从学堂里涌出来跑到空地上,谁也顾不上衣冠端正。地震的动静不算极大,但持续得久,地面颤颤地抖了半盏茶的工夫才缓缓停下来。同一日,沿海各郡的快马驿报接连入京——海水泛滥,浑浊的巨浪越过堤岸涌进内陆,沿海的村庄被整个抹平了,那些住在河口和滩涂边上的百姓,连同他们的渔船和草屋,全都被巨浪卷入了海中,连尸骨都打捞不上来。报信的信使在午门外跪了一地,灰头土脸,声音嘶哑。
光和元年的异象更是不祥。先是民间频传鸡变成公鸡——其实不过是母鸡生出了类似公鸡的翎毛和鸡冠,但这类事一桩两桩是怪事,连着几个月从青州、兖州、豫州传来类似的奏报,朝堂上便有人开始在奏章末尾写“阴盛阳衰,牝鸡司晨”一类的字眼了。六月初一,天刚亮,一道十几丈高的黑气从温德殿的东侧殿门灌入,浓稠得几乎有形有质,像一匹竖着的墨色绸缎悬在殿内正中央,日头的光照到它附近就被吞没了,殿内白昼如同黄昏。宫人们吓得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禁卫军的刀柄上凝了一层湿冷的水珠。
秋七月,玉堂殿上空出现了一道彩虹。彩虹本是寻常的天气现象,但这一道生得不对——它横跨在玉堂殿正上方,七种颜色浑浊不分,边缘带着暗沉的褐黄色,怎么看都像一道伤口。同月,五原郡来报,郡内多处山崖河岸在无风无震的情况下崩裂塌陷,整面山坡像被切开一样齐齐地滑下去,裸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岩层,河水灌入裂缝中打着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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