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异
灾异 (第2/2页)灾异之报雪片般飞入洛阳。太史令的案头堆满了各州郡送来的祥瑞簿——如今祥瑞簿里写的全是灾异,一笔一画都沉重得像铅。朝会上再无人提起年谷丰登的话头了,大臣们见面第一句便是“某郡又报了某某灾异”。
刘宏终于坐不住了。他在建宁二年被青蛇惊吓时摔倒那次之后就对殿角的风声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忌惮,此后每次登殿总要命人先把殿内四角仔细查一遍。这一回他下诏召议郎蔡邕「字伯喈」入宫问对,问他天灾地异频频出现的缘故。蔡邕进宫那日天色也不好,阴云低垂,宫墙的阴影压在他身上拖得又长又暗。蔡邕叩拜之后伏在殿砖上,把一卷写好的奏章双手举过头顶。刘宏接过来展卷细看,殿内的光线暗淡,他凑近了一些,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蔡邕的字写得很端正,笔力沉实,字字分明——他说虹霓现世、母鸡化雄,都是后宫女子与宦官干预朝政所致,宫闱之中阴气过盛才会招致天象反常,言辞恳切直率,没有半分遮掩,有些句子直接引用了前代史书中类似的记载,对比之下的意味再清楚不过。
刘宏看完最后一个字。他没有发怒,也没有驳斥,只是长叹了一声。那声叹息从胸腔里很深的地方翻上来,在安静的殿内撞了一圈又落下去。他把奏章合拢放在案上,起身离开御座,往殿后更衣的方向走去,龙袍的衣摆从他起身到离殿的过程里始终没有回头看蔡邕一眼。
他没有注意到殿侧的那根柱子后面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
曹节「字汉丰」的身形隐在柱影之中,宦官的朝服颜色本就偏深,暗处一看几乎与柱身融为一体。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越过柱沿,落在御案上那卷摊开的奏章上。他的眼珠是那种沉沉的灰褐色,在暗处几乎看不见瞳仁的边界。他把蔡邕奏章上的文字逐一记在了脑子里,记完之后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无声地从柱影中退出来,从殿侧的偏门绕了出去。
数日之后,蔡邕因“别的事由”被下狱,随即罢官流放。罪名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明眼人都知道那封奏章去了哪里。蔡邕离京那天洛阳的天色倒是晴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城门洞口的青砖上,他背着简单的包袱骑着一头瘦骡出城去了,朝服换成了布衣,背影在城门外的官道上越来越小。
从此朝堂之上再无人敢直言天象之故。
而十个人的名字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朝会之上。张让、赵忠、封谞、段珪、曹节、侯览、蹇硕、程旷、夏恽、郭胜,十人结为党羽,互为犄角,世称“十常侍”。他们盘踞在刘宏身边,把持着从奏章传递到人事任免的每一个关节。刘宏对张让尤为亲厚,每日常让他在身侧侍奉,开口闭口唤他“阿父”,那种依恋的神色跟幼童靠在长辈膝边时如出一辙。朝政日渐败坏,政令出不了洛阳城的城门就变了味道,刺史郡守的任命文书被层层加价,官仓里的粮米被以各种名目挪走填进了私库。天下人心浮动,四处都有聚众闹事的声音,像一口被架在火上的大锅,水已经烧到了七八分热,气泡正从锅底一个接一个地冒上来,咕嘟,咕嘟,咕嘟,没有人知道哪一颗气泡会先炸开。
各州郡的驿道上,流民的身影比以前又多了两成。官道两旁的荒野里偶尔能看见新垒的土坟,坟前的粗木牌被风雨泡得发白,上面刻的字迹已经认不全了。而在洛阳宫殿深处那些铜灯照不到的角落里,风声依然在窃窃地响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一点一点地绷紧、蓄力,等待那一口崩断的时机。
夜路走得久了,月光便像是浸透了人的骨头,一呼一吸之间都带着那种清凉又干燥的意味。官道两侧的荒草在风里刷拉拉地响着,偶尔有一两只夜虫从草尖上弹起来,擦着裤腿飞过去,又消失在暗处。
士仁「字君义」的声音在空旷的夜色中已经持续了许久。他从光和七年的旱灾讲起,一路讲到十常侍弄权、各地官府横征暴敛,讲到乡间的老人念叨着“先帝在时如何如何”而年轻人已经不再信那些话了。他的语速不快,时而停顿下来摸一摸左眼上那圈布条,时而侧耳听一下路边的动静,确认没有追兵才继续往下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