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娘的回门
第34章 娘的回门 (第2/2页)老账房的手抖了。
“不是她漏了。是有人把她的名字,从原约上抠走了。抠得干干净净,连个坑都没留。”
天亮前,小叔查他的唢呐。
那三个没钻的闭眼孔,钻好了。
孔边缘的木茬还新。走刀的角度,收口的深浅,是他自己的手法。这世上会钻这孔的手艺只有他一个。
可他没钻过。
张阿公凑近了看,看着看着不吭声了。
“钻孔里的纹路,”他说,“跟当年那孩子的铜片磨痕,一个样。”
小叔捏着唢呐没说话。闭眼孔是匠人留给自己闭眼那天钻的。谁替他钻了,谁就替他定了日子。
晌午,晋牧腕上剩一半的保字热起来了。
热往山下引。他顺着手腕走,一路走到街尾柴家老宅门口,保字烫得快烙进肉里。
他抬头。
门楣上多了半张婚书。
柴可的名字被雨水泡开,正在慢慢变形。泡开的墨往一处聚。
他站在底下看了半炷香,没等它聚完。
“柴可。”他转身往回走,“你的名字,在往别的字上变。”
灶间,柴娘烧水。
柴可路过,听见她娘在跟灶台说话。
“水开了。”柴娘说。
灶膛的火应了一声。
火里的声音问:“回门的日子定了?”
柴娘往灶里添了根柴。
“定了。回门走老路,从水里回。”
柴可站在门外,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灶膛的火苗蹿了蹿,又矮下去。
她没进去。她怕她一进去,火里那声音就该问她了。
老账房把册子翻到了底。
被撕走的那页,补回来了。纸角那半行烂在水渍里的字,浮全了。
入账者柴,出水者娘。
张阿公倒吸一口气。
“当年出水,把你抱上来的人,账上写的就是她。”他看着柴可,“可她名下空白。她不是入账的。”
“她是立约的。”
屋里静了。
三代抄本对不上的地方,全说通了。山门的原约上,第一笔账不是三个孩子赊的。是柴娘立的。
十七年前大水,地窖封门。她拿自己的名字押给山门,换三个孩子活。
十七年后山门收聘。收的从来不是柴可做新郎。
收的是那纸押约到期,要她还名。
柴可站在那儿,想起秤砣滑到尽头的那一下,想起抽屉里那两个字,想起轿子里那声“娘”。
原来从头到尾,聘的不是她。
聘的是她娘押出去的名字。连本带利,今天到期。
她冲进灶间。
“娘。”
柴娘在擦手。听见这一声,她头一回转过身,看着柴可的眼睛说话。
“娘不认字。”她说,“可娘认账。”
“当年娘按了手印,印在门板上。你把门送上山那天,印就到期了。”
她指了指柴家老宅的方向。
“回门那晚,水会漫到街口。街上看门的,得换个人。”
“换谁?”
柴娘不答。
柴可往前一步。“我替你押。”
柴娘笑了。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按在柴可手心。
三文钱。周大接走的,又回到她手里了。
“你押不起。”柴娘说,“你的名字拆了一个‘可’字,剩一半押不动。”
“山门收名字,收整的。你连整的都不是。”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两短,一长。
柴爹的暗号。
柴可看向柴爹。柴爹站在她身边,人没动,两只手都摆在明面上。
敲门声又响了一遍。两短,一长。
柴爹往怀里摸。木牌不在了,挂在山上梁上。他摸了个空。
“我的暗号。”他说,“可我没敲。这暗号,如今归山门用。”
柴可去开门。
门外站着周大。
浑身是干的。头发干的,衣裳干的,连指甲缝都是干的。十七年,他头一回走干路。
他身后,黑水漫上了街面。
水面平,不响。水面上漂着一顶白轿。轿帘掀着,轿子里那个东西隔着水看过来。
左半边脸,笑了。
“娘。”它说,“接你回门。”
周大侧身让路。让路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水面,把那句活命的话留了下来。
“水退的时候,谁在水里喊你娘,别应。”
“她这次,是要从水里,认回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