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水里认名
第35章 水里认名 (第2/2页)门外静了半晌。柴爹转身,扛着门板走进黑水,水没过头顶。门板浮着,被轿边的“街坊”接上轿顶捆好。
那不是接人。是接凭据。
柴可隔着门缝,指甲掐进掌心的印子里。她爹十七年头一回下山。她没开门。
队伍到街尾。柴娘回头看了眼门槛。柴可坐在她坐了十七年的位置上。
柴娘笑了一下。“看门。”
转身下水。水到她脚边自己分开,走过的地方退出一道干印。十七年前从水里抱人的那双手,水认得。
到了白轿跟前,她没上轿,对着山门方向的水面说了一个名字。
两个字,柴可听不清。水面浮起一层墨,往山门流。
老账房的册子哗啦一声自己翻开。柴娘那页的空白上,字一笔一笔浮出来,浮到一半停住,墨是湿的。
“她的名,回账了。”
柴娘回过头,朝柴可张嘴喊了句什么。没有声音。还了名的人,水不再替她传话。
白轿边的水鼓起来,那东西从水里立起,拦在柴娘和山门中间。
它举起湿纸。纸上的“可”字,全了。
“娘的名,我不要。”它说,“娘的名记在山门的册上。我要的名,得从‘娘’嘴里出来。我没进过册,只能从应答里认。你应一声,我有半个名。再应一声,就全了。”
它转向门槛上的柴可,左半边脸笑起来。
“那晚在地窖,你应过我。应一声就是一笔。你娘的旧账清了,你应我的那笔,挪不掉。”
老账房的册子自己往后翻,翻到柴可那页,纸角正洇开一小片湿。
柴娘在水里扑过来,被水拦住。她张着嘴,只有口型。
别、应。
水退得很快。退出来的不是青石板,是一条老路。水底下沉着一座更老的街:石板,门墩,半截牌坊,一路铺向山门。
老路两边的石头上刻满名字,深深浅浅,全是泡了十七年的名。
水的真账本刻在石头上,谁也撕不走。
最末一块新石板上,一行字正自己往外刻。
认名者:柴:
最后一个字,刻了一半。
白轿掉了头,顺着老路往柴家的方向走。
晋牧看着轿子的去向。“回门不是去山门,是回咱们这门。它还要回来的。”
白轿在柴家门口落定。轿帘掀开,那东西下来,站进门前水洼里。
退水从它身上流过,右半边脸,娘年轻时的那半边,冲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左半边漫过整张脸。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七岁的柴可。
浑身滴水,门牙上缺着左边一个小豁口。
它仰起脸,用七岁那年的声音说:“娘,开门。回门到了。”
柴可的手按在兜里那颗牙上。豁口的位置,一点不差。
妹妹比她小。留在水里的那个她,一直是七岁。
娘喂了十七年的“妹妹”,是她自己留在水里、没捞上来的那一半。
规矩说看门的人不能离凳,可“妹妹”就在门外。规矩说不能应声,可它抬手敲门。
两短,一长。
灶膛里的火开口,声音很平:“灶上记着:你应过。”
周大撑船靠到浅水边。“三文定钱,只认一回主。水里捞谁,你定,捞你娘,还是捞你自己。”
柴可捏着三文钱。捞谁,她得现在定。
老路那头,柴娘踩着干石板无声地往回走。她走过的地方,石板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淡下去。
没名的人踩过的名,水会收走。
老账房盯着新石板。最后那个“可”字,刻痕正在加深。
门外,“妹妹”敲到第三遍,停了手,把脸贴上门缝。
“娘,你应过我的,账上写着。”它用七岁的声音说,“你不开门,我就一直敲,敲到你应为止。”
柴可右手攥着两颗牙,左手攥着三文钱,牙齿咬进下唇。
喉咙里那声应答自己往上涌。梦里应过的那一声有底稿,底稿要照着念。
她拼命咬住。
门外的敲声停了。
整条街的白灯笼,一齐灭了。
黑暗里,那孩子的声音贴着门缝钻进来,带着水汽。
“娘,水退了,路干了。这回,换我应你——”
柴可的嘴唇,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