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扇门
十九扇门 (第1/2页)天亮前那半个钟头,老码头后街一个人都没有。
风从河上过来,带着水腥气,把早点铺门口那卷塑料袋吹得哗啦响。顾青河站在街口,从怀里摸出那截断绳。毛茬朝外,尸兜里带回来那截。他把绳头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另一头垂下去,拖在地上。
数门拴人,不拴门。
捞尸行里还有下半句:门跑了,绳还在。
大河拎着两袋包子从巷口进来,看见他手腕上那截绳,脚步就慢了。
「哥,你干啥呢。」
「数门。」
「数门?」大河把包子换到另一只手,「门还得数?」
「老门得数。」
顾青河抬下巴指了指最近那扇木门的门楣。四个钉眼,锈黑,眼口被水汽泡得发圆。
「四个眼,是老牌四个角。三十年前钉的,钉得齐。」
「那新钉的呢。」
「新眼白,老眼黑。」顾青河说,「这四个眼是黑的。」
大河凑上去看了半天,点头,又摇头。
「我瞅着都一样。」
「你瞅着一样,它瞅着不一样。」
顾青河开始往街里走。
数门不长,可慢。每过一扇门,他要伸手摸一下门楣,指头按进钉眼里转半圈,再往下一扇。
大河跟在后头,一边啃包子一边数。
「一。二……哥你等会儿,我包子掉了。」
第一扇是理发店,卷帘门锁着,卷帘片上贴着旺铺转让。
第二扇是粮油铺的老门板,门底下那截新刷了塑料条,门缝里塞着半张广告纸。
第三扇是冯家。
冯家那扇老木门还缺着一块牌,门楣上四个钉眼,最外头那个眼里还剩半截绳头。昨晚落进门槛以里那截他收走了,这半截还在。
「这块记上。」顾青河说。
大河把包子叼在嘴里,从裤兜摸出个皱塑料袋,掏半支铅笔和一个烟盒,翻过来要写。
「别写门号。」
「那写啥。」
「写第几扇。」
「第几扇不一样吗。」
「门号是给活人认的,扇数是给水认的。」顾青河说,「记扇数。」
大河把烟盒铺在膝盖上,写的字歪歪扭扭。
数到第六扇,斜对面有人喊。
「哎,那俩!你俩数我家门干啥!」
一个穿花睡衣的大妈挎着塑料袋站在台阶上,袋里三个茄子。大河把烟盒往身后一藏。
「抄水表的。」
「抄水表的戴手套?」大妈说,「还两个。」
「我是实习生。」
大妈半信半疑地回屋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一眼。
「哥,」大河压着嗓子,「咱能不能别摸了。」
「不摸认不出。」
「那你摸,我盯着她。」
第十扇是老粮站的门房,门是新换的,门楣光板,一个眼都没有。
第十一扇门口晾着一排小孩的鞋,一只大的一只小的,摆得整整齐齐。
第十二扇,四个眼里缺了两个,补过。
顾青河在那扇门前站住,多看了两眼。
「这门动过。」
「缺俩眼也碍事?」
「老牌四个角,缺一个角,牌挂上去就晃。」顾青河说,「所以这门上的牌,让人摘过,又挂回去过。」
「谁摘的。」
「不知道。摘的人手上没有木头的活,走得齐。」
数到第十四扇,大河的脚步慢了。
「哥,我数岔了。」
「多少了。」
「十三……十四……反正中间有家没门的。」
「没门的不算。」顾青河说。
「我记着呢,就那家,前俩月翻修那个。」
顾青河没接话,接着往前走。
大河在后头咕哝了一句,又说:
「要不我拿手机拍下来,回头对着照片数。」
「牌不兴上相。」顾青河说,「你拍一张,人家照着照片就能数你家门。」
「我家门有啥好数的。」
「你以为你家门有啥好数的。」
大河把手机塞回去了。
第十六扇门,门楣上挂着一块白木牌。
顾青河站住了。
牌巴掌大,麻绳套在钉头上,正面刻一个「李」字。名字那一格空着。
大河的声音低下去了。
「这也有。」
「有。」
「那咱……」
「不动。」
顾青河把手从门楣上收回来,退到街对面,摸出手机。
老鬼那边响了三声。
「牌子挂着,名那一格空的。能摘不能摘。」
「你摘它干啥。」
「挂着碍眼。」
「碍眼的不碍事。」老鬼说得慢,「牌上没名,那个位就还空着。你一摘,位往下落一块。人没掉,位先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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