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扇
开扇 (第2/2页)「你当真。」
「我当真。」顾青河说,「三十年前这门是自己关上的,不是被人砌上的。砌墙的只在外头补了砖。」
「你怎么知道。」
「砖缝里没有门钉的铁锈。」顾青河说,「门钉是先起走的。」
「按谁的规矩。」
「按后街的。」顾青河说,「三下。」
老周敲第一下。闷。
第二下。还是闷。
第三下,偏了一寸——空的。
「这儿。」苏见微把手机灯贴上去,在灰面上圈了个印。
「这墙谁砌的。」顾青河问。
「砂浆是八几年的料,水泥掺得多,沙子少。」老周用撬棍刮了一下墙脚,「那几年镇上盖房都这么配。砌墙的人手艺一般,砖跑线。」
「一般还砌这么齐。」
「齐是外面刮的灰,里头乱。」老周说,「他一眼一眼比着砌,砌到这儿停过手。」
「你怎么知道停过。」
「砖面上的水印不一样。」老周说,「湿一次,干一层。这一段比上头多湿过一回。」
撬棍下进去,砖一排一排起。砂浆标号不高,一撬就落,灰在灯下飞成一片。
第三排下来,墙里空出一个洞,像一张嘴。
老周把灯伸进去照。
里头有一扇门。
竖着立在墙心里,背朝外。老榆木,板面两侧还留着原来的卯眼,门轴不在了,门钉也不在。
它是被人从门框上卸下来,靠进去,再砌上墙的。
老周伸手摸了摸板面。
「这木头面熟了。」他说,「被人刨过。」
「刨了几遍。」
「不止一遍。」老周把灯的角度换了一下,「你看这道纹,一层压着一层,刨子一路推下去,中间没歇。」
顾青河把手放上去。
木面光得发白,指头摸过去,一点毛刺都没有。跟尸指甲缝里那层木屑,一个颜色。
「门上刻的数呢。」苏见微问。
十九扇门上都有数,刻在左上角,一横一竖,浅浅的。
老周把灯举到左上角。
那一块是平的。木面被刨到底,连刻痕的根都看不出来。
花姐走过来。她没靠到墙洞前,站在两步外。
「托我的那位,给我看过一样东西。」她说。
「什么。」
她从内袋里拿出一张纸角,托在指头上。纸角只有指甲盖大,右边一条剪口,齐的,一剪到底。
「跟你手上那张,是一张纸上的。」她说,「你对着格线看。」
顾青河把纸摊开,把纸角对到剪口下端。
格线的间距、墨色、纸的厚薄,都对得上。
「谁给你的。」
「凑门的人。」花姐把纸角收回内袋,「他不留名。他留了一句话:开扇那天,得顾家的人亲手打结。别人打的结不算。」
「为什么是顾家。」
「他没说。」花姐说,「他还说,你要问第二十扇是谁家的,去看门的背面。」
花姐往那块刨平的木面上看了一眼,把手插回兜里。
「刨成这样,料就废了一半。」她说,「好木头不怕旧,怕刨。刨一层,薄一分。」
「做的人不在乎料。」
「那在乎什么。」
「在乎上头刻着的东西。」
花姐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往下问。
门板是背朝外的。要看背面,得先把它从墙心里抬出来。
老周试了试重量,摆手。
「抬不动,得先破边上的砖。」
半个钟头。
门板从墙心里出来的时候倒在地上,响了一大响。街另一头有人开窗骂了一句,老周朝那边拱手。
背面朝上。
那一面没有刻数,也没有名格。
只有一道横。
从左到右,一道浅浅的刻痕,刻到中段,断了。
半笔。
顾青河蹲下去,把灯挪近。
那道横是刻的,不是画的。起笔那一处深一点,收笔那一头没有。
跟盒子里那块牌子上头那半道横,一个规矩。
他伸出手指,在刻痕里刮了一下。
指甲缝里进了一点灰。灰是碎的,不是土。
他把手指举到灯下捻开,有一点墨的味。
纸灰。
三十年前老栓在她手上看见过的,就是这一层灰。
「这灰哪来的。」苏见微问。
「写字的人来过。」顾青河说,「门还立着的时候。」
他站起来,后背的衣服贴住了脊梁。
再看那道横。横的位置不在板子中间,偏左;跟奶奶在存根上写的那八个字底下那道半横,起笔的位置一样。
他想起奶奶的木工箱。箱子里有一把刨子,刃口磨得只剩半指宽。小时候他拿那把刨子刨一根竹竿,刨歪了;奶奶接过去,顺着木纹一路推下去,两下就平。
她说:木头有它自己的横。
什么叫横,他当时没问。
现在他看出来了。这道横是顺着木纹刻的,刻的人手很稳,只是没刻完。
老鬼说过,半笔是留给主家的。主家自己来补,补上了,那个位才算有人。
顾青河把左右手的拇指搓了搓,往那道横的起笔处按下去。
他要把这半笔补上。
指头刚碰到木头。
木头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