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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总的道理

第3章 大总的道理 (第1/2页)

民国八年的秋来得急,刚进八月,杨庄村头那棵老槐树就簌簌落黄叶子了。五岁的金秋蹲在树底下,手里攥着根柳树枝子,扒拉着地上厚厚的落叶,沙沙响。这娃长得虎头虎脑,皮肤晒得黑黢黢,眼睛跟他娘一个样,亮堂得很,看啥都透着股新鲜劲儿。
  
  “九儿!”
  
  院里头传来大哥金春的喊声。金春十五了,个子蹿得老高,肩膀也宽了,早跟着爹学当大总的本事。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布包,鼓囊囊的,不知装着啥。
  
  金秋拍拍手上的土,一蹦一跳跑回院。爹正在堂屋穿褂子——就是那件藏青色细布褂子,只有出门主事才舍得穿。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起了毛边,可娘总用烙铁熨得平平整整,连个褶子都找不着。
  
  “爹,您弄啥嘞?”金秋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杨承祥扣好最后一个布扣,弯腰摸了摸小儿子的头。他手心磨得全是老茧,糙得像铡过的麦秸秆,蹭在脸上扎得慌,可暖烘烘的。“东庄你张爷老了,爹去送送他。”
  
  “老了是啥意思?”
  
  杨承祥顿了顿,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一时不知咋说。金春在旁边接话:“就是走了,不在了,去老远去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金秋似懂非懂点点头。他认得张爷,去年秋里,张爷还在这槐树下给他讲岳飞抗金,胡子白花花的一翘一翘,唾沫星子溅得满脸都是。
  
  “爹,叫我跟您去吗?”金春的语气透着股大人似的郑重。
  
  “中。”杨承祥应着,又瞅了瞅小儿子,“九儿也去,见识见识世面。”
  
  金秋眼睛一亮,赶紧跑到水缸边,踮着脚舀水洗手。村里别的娃可没这福分,能跟着当大总的爹出门主事,这可是顶体面的事。
  
  杨承祥从金春手里接过布包,打开翻了翻。里头是他主事的家当:一杆黄铜小秤,秤盘磨得锃亮;一把木尺,刻着“公道”俩字,字迹都模糊了;一本毛边纸账簿,纸页黄得发脆;还有一截红布包着的印泥,红布都褪成粉的了。“齐了。”他把布包**,挎在肩上。
  
  父子仨出了门,秋日的太阳斜斜照下来,影子拉得老长。路两旁的高粱红了穗,沉甸甸耷拉着脑袋,红薯地里的秧子还绿着,爬得满地都是。本该是欢喜的时节,可越往东村走,空气里就越闷得慌。
  
  还没到张家门口,就听见里头哭喊声,高一声低一声,像受伤的野狗在嚎,听得人心里发紧。金秋不由自主往爹身边靠,小手拽住了爹的衣角。杨承祥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家是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角,用柴禾挡着。院子里早来了不少乡亲,都是来帮忙的。看见杨承祥,大伙都往两边让,有人小声说:“杨大总来了。”那声音里透着踏实,像主心骨总算到了似的。
  
  堂屋正中间摆着块门板,上头躺着个人,盖着白布。张老汉的俩儿子跪在灵前烧纸,大儿子张福三十多岁,黑脸膛,闷着头不说话,一张接一张往火盆里扔纸钱;二儿子张禄二十七八岁,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时不时抹把脸,抹得黑一道白一道。
  
  杨承祥先走到灵前,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腰弯得很深,头几乎碰到膝盖。起身时,他掀开白布一角,看了看张老汉的遗容。老人脸蜡黄蜡黄,跟秋后枯死的树叶似的,可嘴角还带着点笑意,挺安详。杨承祥看了半晌,轻轻点头,又把布盖好。
  
  “啥时候的事?”他问张福,声音不高,可院子里的人都听得见。
  
  “昨儿后半夜。”张福嗓子已哭哑,“睡着睡着就没气了,喊了几声没应,一摸身子都凉透了。”
  
  “七十三,古来稀。”杨承祥缓缓说,“寿终正寝,是喜丧。”
  
  这话像盆温水,稍稍化开了院里的凝重。张禄的哭声顿了顿,肩膀却抖得更厉害了。
  
  接下来杨承祥就开始安排后事:谁去报丧,谁去买棺材,谁去请吹鼓手,谁负责做饭。他说话不快,可条理清楚,句句都说到点子上。金春在一旁拿着小本子记,这是爹交代的,学做事先从记事儿开始。
  
  金秋没处去,就蹲在堂屋门口,看大人们忙前忙后。晌午过后,麻烦就来了。
  
  棺材拉回来了,是口薄皮杨木的,漆还没干透,在太阳底下泛着湿乎乎的光。张禄一看就急了,腾地站起来:“哥,你就给咱爹买这?”
  
  “家里就这些钱。”张福闷声道。
  
  “我不是给你三块大洋了吗?”张禄嗓门陡然拔高,脖子上青筋都蹦出来了,“加上咱爹攒的,够买口柏木的!你咋买个杨木的糊弄事?”
  
  “那钱……我有用处。”张福头埋得更低,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啥用处能比咱爹的棺材还重要?”张禄往前跨一步,手指头都快戳到哥鼻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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