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 探渊
第8章 - 探渊 (第1/2页)“刘掌柜?”于小桐刚推开云锦庄虚掩的店门,就看见庆丰号那位脸圆身胖的掌柜坐在堂内唯一一张完好的圈椅上,母亲周氏局促地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碗,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刘掌柜闻声转过头,脸上堆起惯常的笑,眼睛眯成两条缝:“于姑娘回来了?冒昧登门,没吓着您吧?”
“刘掌柜说笑了,您是贵客。”于小桐稳住心神,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粗瓷茶碗,指尖碰到周氏冰凉的手,“娘,孟师傅那边是不是有事?您去后头看看。”
周氏如蒙大赦,匆匆点头去了后院。堂屋里只剩下两人,还有空气中浮动的、一股淡淡的染料与皂角混合的气味——那是从后面作坊飘过来的。
刘掌柜的鼻子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目光在于小桐洗得发白的裙裾上扫过,笑容不变:“今儿来,是东家吩咐,问问于姑娘这边查账的进展。毕竟,日子一天天过去,东家心里也记挂着。”
“有劳沈东家挂心。”于小桐将茶碗放在刘掌柜手边的方几上,那方几缺了一角,用木片勉强垫着,“账目正在厘清,只是有些年头了,票据散佚,对起来需费些功夫。三叔公那边答应找的旧契书,也还没送过来。”
“哦?于三爷还没动静?”刘掌柜端起茶碗,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叶,却没喝,“这倒是……不急。东家也说了,查账是细活,催不得。”
他话锋一转,眼睛瞟向后院方向:“方才进来,好像闻到些特别的气味?听说于姑娘最近在忙活库房里那些旧料子?”
于小桐心里一紧。消息传得真快。她面色平静:“是,总不能坐吃山空。库房里还有些积年的老料,放着也是霉坏,请了相熟的老师傅看看,能否改改样子,多少换几个钱贴补家用。”
“于姑娘真是勤勉。”刘掌柜放下茶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过,旧料翻新……这行当里的门道,可深得很哪。料子放了这些年,丝力、色泽都打了折扣,就算改染翻新,懂行的一上手就能摸出来。价钱嘛,自然上不去。何况……”
他拖长了调子,看着于小桐:“‘云锦庄’的招牌眼下是个什么境况,姑娘心里清楚。您这时候拿出翻新的料子,旁人会怎么想?只怕会说,于家真是山穷水尽了,连陈年旧货都拿出来糊弄人。这话传开,对姑娘以后……恐怕不利。”
字字句句,听着像是关切提醒,却像细针一样扎过来。于小桐听出了里面的两层意思:一是贬低她手里东西的价值,二是用“名声”施压。
她抬起眼,直视刘掌柜:“刘掌柜提醒的是。不过,料子好不好,终究是看东西说话。云锦庄从前立得住,靠的也不是空口白话。至于旁人怎么说——”她顿了顿,“债还没还清,我于小桐也没那份闲心,去听每一个人的嘴。”
刘掌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没想到这小姑娘接话这么硬气。他干笑两声:“于姑娘有骨气。不过做生意嘛,光有骨气不行,得看真金白银。”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几上,推过来,“这里头是五两银子。东家说了,念在旧日情分,也看于姑娘不易。若是翻新出了样品,不妨先送到庆丰号看看。价钱嘛……虽然比不得新料,总好过您自己零敲碎打,还受那些闲气。”
五两。于小桐看着那个灰扑扑的布包。孟广川他们忙活几天,三匹料子的工钱、染料的成本,加上可能的损耗,若按刘掌柜暗示的“旧货”低价,全部出手,利润恐怕也就这个数,甚至更少。而现在,样品还没出,对方就拿出五两,像是预付的定金,又像是……一种廉价的收购意向。
她没去碰那布包:“刘掌柜,样品还没出来,现在谈价钱太早。庆丰号是做大事的,我们这点小打小闹,不敢劳烦沈东家费心。”
“诶,话不能这么说。”刘掌柜又把布包往前推了寸许,“东家也是一片好意。如今市面上,绸布生意不好做,南边丝料运输听说不太顺当,新料价格看涨。您这些翻新料子,若是找个好由头,比如……说是往年压仓的‘余料’,并非陈旧之物,再由我们庆丰号帮着出脱,价格或许能好看些。当然,这中间的打点、说项,总需要些花费。”他的手指在布包上点了点,“这五两,就当是定金,也是打点的开头。”
于小桐听明白了。对方不仅想低价包圆她的货,还想让她配合,把“翻新”说成“压仓余料”,借庆丰号的渠道和名头去卖。卖得的钱,扣掉所谓的“打点”,剩下的才归她。而一旦她收了这五两,就等于默认了这个合作,货的定价权、销售渠道,就全捏在了对方手里。
她忽然想起柳婶子的话,想起码头边陈五那张凶悍的脸,想起“南边丝料出岔子”的传言。刘掌柜此刻提起“南边丝料运输不顺”,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两下。她面上不显,只摇了摇头:“刘掌柜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自家的事,不敢拖累旁人。样品出来后,我自会去市上问问行情。这银子,请您带回去。”
刘掌柜盯着她看了好几息,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没了。他慢慢收回布包,揣回袖中,站起身:“于姑娘既然自有主张,那刘某也不多话了。只是有句老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东家耐心好,可这耐心……总有用完的时候。您查账,也请快着些。”
他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道:“对了,近日城里几家绸缎庄,好像都听说了云锦庄要卖翻新布的风声。这话怎么传出去的,我也不清楚。于姑娘,人言可畏,您多留神。”
门帘落下,晃了几晃。堂屋里那股无形的压力随着刘掌柜的离开而消散,却留下了更沉重的东西。
周氏从后院门边探出身,脸色发白:“桐儿,他……他来说什么?我听着不像好话。”
“没事,娘。”于小桐走过去,扶住母亲微微发抖的手臂,“来探虚实的。”
后院里,孟广川正蹲在晾竿前,查看上面挂着的几块已染好色、正在阴干的布料。那是三匹旧罗料改染的“秋香色”和“淡鹅黄”,颜色匀净,在偏午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柳婶子站在一旁,何婆子则拿着软尺,在一块平铺的案板上比划着裁剪的尺寸。
听见脚步声,孟广川回过头,脸上没有平日的木讷,眉头紧锁:“刚才前头来的,是庆丰号的刘掌柜?”
“是他。”于小桐走到晾竿前,伸手摸了摸一块秋香色的料子。手感顺滑,染色的老师傅手艺确实老道,几乎摸不出原本晦暗的底子。
“他说什么?”孟广川问得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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