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 铁账破局
第18章 - 铁账破局 (第2/2页)堂屋里骤然一静。只有窗外早起的雀儿叽喳声,显得格外刺耳。
赵德禄慢慢坐直了身体。“没有?”
“没有。”于小桐迎着他的目光,“不仅云锦庄没有。我父亲手札里提到,他曾向庆丰号沈东家索要此单,沈东家推说‘夹带于大宗货中,引随总单走,不便拆取’。向当时经手的账房吴先生询问,吴先生亦言辞闪烁,最后只留话‘引事涉关节,勿留纸痕’。不久后,吴先生便请辞离去,至今下落不明。”
她将“涉关节”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赵德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于小桐,眼神里不再是审视,而是某种冰冷的估量。“于姑娘,你可知,若无验引单,这批货的来路、乃至是否足额缴纳商税,便无从查证?按律,商户交易无引货物,视同私贩,货物没官,另处罚金。若涉及偷漏税款……”他拖长了语调,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大人说的是。”于小桐点头,脸上却不见惧色,反而向前半步,将父亲那本手札轻轻推到赵德禄面前,“正因如此,小女子才百思不得其解。我父亲经营布庄多年,虽非巨贾,也知法度,为何会经手一批‘无引’之货?为何事后账目处理如此含糊?为何经手人吴先生仓促离去,如今连开封府都在海捕文书上画影图形拿他?”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桌边三人能听见:“赵大人奉命查核旧年账目,想必也要给上面一个清楚交代。如今账目在此,疑点在此,关键人证物证却踪影全无。究竟是云锦庄当年胆大包天,私贩漏税,还是……有人利用夹带路子,以‘损耗’之名行贪墨之实,事后又将首尾推给一个病重东家和一个失踪账房?”
赵德禄的手指猛地蜷起,指甲刮过木质桌面,发出细微的“刺啦”声。年轻书办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这时,前院虚掩的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面容富态的中年男人踱步进来,身后跟着的,正是庆丰号的刘掌柜。中年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目光在堂内一扫,落在赵德禄身上,立刻拱手笑道:“赵大人也在?巧了,沈某今日路过,想起与于家还有些旧账未清,特来瞧瞧。没打扰大人公务吧?”
沈东家。他终于来了,选在这个时候。
于小桐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却迅速浮起一层客套而疏离的笑,转身,敛衽:“沈东家。”
沈东家笑呵呵地摆手,目光却锐利地在她脸上、桌上扫过,最后定格在赵德禄面前那本手札上。“哦?这是在核对旧账?熙宁四年那批湖丝的事儿?”他摇摇头,叹口气,“说起来,那批货也是可惜。于老哥当时急着要,走的是夹带的路子,本就有些不清不楚。后来又说受潮,折价处理给我……账目上是了了,可货嘛,”他拖长了声音,瞥了一眼于小桐,“一直还在我仓里放着呢。于姑娘若不信,随时可去查验。”
他这话说得轻巧,却像一把刀子,直插而入。货还在,就意味着于家当年“折价处理”的账可能有问题,甚至可能根本没卖成,那笔亏损就成了虚账。而货在沈东家手里,无引的嫌疑,就死死钉在了于家头上。
赵德禄眼神闪动,看向沈东家:“沈东家是说,那二十匹湖丝,如今还在庆丰号仓中?”
“正是。”沈东家点头,笑容可掬,“一直没动。想着毕竟是于老哥的货,虽账目了结,实物还是该有个说法。今日既然赵大人在,不如就请大人做个见证,咱们三方一起,把这事彻底理理清楚?该罚该补,该退该赔,总要有个了断。”
他句句在理,姿态大方,却把于小桐逼到了墙角。三方对质,货物现成,无引的事实摆在眼前——只要赵德禄点头,今天就能坐实云锦庄私贩漏税的罪名。
于小桐指尖冰凉,脑子里飞快转动。沈东家这是要借官府的手,彻底摁死她。她手里没有总账,没有验引单,只有父亲手札里几句含糊的话和吴先生的口述,根本不足以对抗实物和“折价处理”的账面。
赵德禄沉吟着,手指在桌上敲击的节奏加快了。他似乎也在权衡。沈东家的出现,给了他一个更简单干脆的结案方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凝固的时候,院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是急促的,杂沓的,不止一个人。
一个穿着短打、敞着怀的粗豪汉子率先跨进门来,嗓门洪亮:“哟,这么热闹?”他目光扫过堂内,在沈东家脸上顿了顿,咧嘴一笑,“沈东家也在?巧了,我们三爷听说税课司的赵大人来云锦庄查旧账,想着有些事儿怕大人不清楚,特意让小的过来,说道两句。”
漕帮的人。来的汉子于小桐见过,正是那日跟着漕三爷去三号仓的其中一个。
沈东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赵德禄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汉子大喇喇地走进来,也不找地方坐,就站在堂中,冲着赵德禄抱了抱拳:“赵大人,我们三爷让带句话。熙宁四年秋天,漕三仓丙字垛那批庆丰号的湖丝,进出记录,仓里还存着底档。当时押运的船老大、验货的仓头,也都还能找到。三爷说,税课司要查案,把人都叫来,账、货、人对一对,不就什么都清楚了?”他顿了顿,铜铃大的眼睛转向沈东家,嘿嘿一笑,“就怕有人,货在仓里放了四五年,底档却未必对得上啊。”
沈东家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