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 废窑寻踪
第20章 - 废窑寻踪 (第2/2页)不是一本,是两本。
一本是常见的蓝布面账册,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另一本却小得多,只有巴掌大,封面是普通的黄麻纸,没有任何标记。
于小桐先拿起那本大的。翻开第一页,是熟悉的、父亲工整中带着些急促的字迹:“熙宁四年八月廿三,收南来湖丝壹-佰-贰-匹,丙字垛。”旁边用朱笔小字批注:“引缺。漕三言可补,需银贰-拾两。另付赵吏‘辛苦钱’伍两。”
她的手抖了一下。
继续往后翻。一页页,一笔笔。除了正常的生意往来,每隔几页就有朱笔或墨笔的批注,有时是简单的“付某处茶钱叁两”、“节敬某衙役贰两”,有时则更隐晦:“南门税卡活络,拾两”、“仓曹书办喜得麟儿,贺仪伍两”。银钱数目都不大,三两、五两、十两,但出现的频率高得吓人。熙宁四年秋到五年春那半年里,这样的批注几乎每三五天就有一条。
而所有这些批注,在云锦庄明面的账册上,全无痕迹。
翻到熙宁四年十一月初七那一页,她的目光定住了。
那一页记着一笔正常的绸缎售出,但空白处用极淡的墨汁写了一行小字,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沈公今日提及合伙贩私茶,婉拒。其人笑言‘可惜’,神色莫测。当慎。”
沈公。庆丰号的沈东家。
父亲不仅拒绝了,还把这句“可惜”和那个“神色莫测”记了下来。这不是账,这是父亲私下里的警惕。
于小桐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她放下大账本,拿起那本小的。黄麻纸的封面下,第一页只有一行字:“丙辰年始,另记。”
丙辰年。那是熙宁九年,父亲去世前两年。
她快速翻动。这本小册子记得更杂,更私密。有某位官员姨太太喜欢什么花色、某家书院山长何时寿辰、甚至还有几句像是父亲心烦时写下的感慨:“市易法愈严,小民愈艰。今日绢价又跌,李记布庄闭门,兔死狐悲。”
翻到中间,她停住了。
那一页的纸明显比别的厚。对着灯光仔细看,是两页纸被浆糊粘在了一起。她用指甲小心地沿着边缘抠开,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更小的纸片。
纸片上没有字,只盖着两个鲜红的印。一个印是“庆丰号记”,另一个印……她凑近灯光,辨认着那复杂的篆文。
“漕务稽核司”。
她的手猛地一颤,纸片飘落在桌上。
孟广川从门外探进头,“怎么了?”
于小桐盯着那两张并排的红印,声音干涩:“孟师傅,您听说过‘漕务稽核司’吗?”
孟广川皱眉想了想,“像是漕运衙门下设的……专管核查漕粮损耗、押运记录的?权力不小,但平日里不跟咱们这些小商户直接打交道。”
一个私营商号庆丰号的印,一个官府漕运稽核司的印,并排盖在一张无字的纸片上。
父亲把它藏得这么深,是什么意思?是某种凭证?还是……某种约定的见证?
周氏在一旁怯怯地问:“桐儿,这……这都是你爹记的?”
“嗯。”于小桐合上小册子,把纸片重新夹回去,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爹把不能见光的东西,都记在这儿了。”
而能见光的、甚至可能美化过的东西,记在那本大总账里。吴先生说的“真的能要命,假的也能”,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真的,是这些私下打点、乃至可能涉及走私邀约的隐秘记录,一旦暴露,云锦庄立刻就是倾覆之祸。假的,是那本大总账里被修饰过的“损耗”和“支取”,那些才是赵德禄、沈东家甚至漕帮可能想拿到、想利用或想销毁的东西——因为它们能证明某些人“做过事”,能成为拿捏的筹码。
父亲在两条线之间走钢丝,一本账记生存,一本账记凶险。
而她如今,两本都握在了手里。
窗外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子时正了。
距离三日对质,还剩两天。
于小桐把两本账册重新用油布包好,这次裹得更紧。她抬起头,眼里那点恍惚和震动已经沉淀下去,变成一种冷硬的决断。
“娘,天一亮,我去找崔三娘。”
“还去找她?账本不是拿到了吗?”
“账本是拿到了。”于小桐的声音很平静,“可单有账本不够。沈东家扣着货,赵德禄等着审,漕帮在看着。我们得让有些人……主动跳出来。”
“你想怎么做?”
于小桐没立刻回答。她看着桌上跳动的灯焰,想起沈东家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的脸,想起漕帮汉子腰间那柄短刀的铜吞口,想起赵德禄翻账册时微微翘起的小指。
最后,她轻轻说了句:“得让庆丰号的仓库,比我们云锦庄的账本,先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