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 账海探骊
第30章 - 账海探骊 (第2/2页)一、二、三……五道稍长的刮痕。间隔。又是两道短的。再间隔。一个墨点。接着是四道更浅的刮痕……
不对,不完全是数字。她蹙眉沉思,目光落在那些墨点上。忽然,她想起陈守拙提过的,已故王主事与沈半城的旧事。王主事……漕务稽核司……私刻官印……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水底的泡泡,缓缓浮起。
“孟叔,”她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您还记得,父亲可曾提过,他与漕务稽核司那位王主事,除了公事,可有私交?比如……王主事是否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或者,他们之间是否用过旁人不知的法子传递消息?”
孟广川努力回想,半晌,迟疑道:“老爷好像……提过一句,王主事雅好金石,尤其喜欢收集前朝的铜印拓片。至于传递消息……老爷做事谨慎,若真有紧要事,恐怕不会假手他人。”
拓片……印……
于小桐的目光,猛地钉在那张纸上。那些刮痕的走向,深浅,排列……若这不是代表数字的划记,而是模仿某种印章边缘的纹路,或是拓印时刻意留下的、代表特定信息的暗记呢?那几个墨点,或许就是定位的关键?
父亲留下这张纸,不是因为上面写了什么,而是这纸本身,就是一张“图样”?一张指向某个真实印章,或者某份关键拓片的“图样”?
她的手微微发抖。如果猜测是真的,那么这张纸的价值,或许远超那张盖着双印的空白纸。那是沈半城伪造的“陷阱”,而这张,可能是父亲留下的、能戳破伪造的“钥匙”!
“姑娘?”孟广川见她神色变幻,不由出声。
于小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线索有了方向,但还不够清晰。她需要印证,需要找到与这“图样”对应的实物。而能接触到王主事遗物,或者知晓内情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始终藏在迷雾后的——吴先生。
“孟叔,”她迅速将纸小心折好,贴身收起,“您再辛苦一趟,想办法,务必低调,去打听一下那位吴先生的下落。不要直接找,就问熙宁四五年间,在漕务稽核司附近赁屋居住、南方口音、可能替人做过账的落第书生,后来去了何处。尤其是……他离开汴京前,可曾与什么人接触,或者,留下过什么东西。”
孟广川神色一凛,重重点头:“我明白。”
“还有,”于小桐转向母亲,握住她的手,“娘,染坊那边,不能再等了。我今晚就去见李娘子。三成份子的话,我当面对她讲。另外,您帮我找找家里,有没有父亲留下的、关于印章或拓片的东西,哪怕只是提过一句的杂记也好。”
周氏看着她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担忧的话在嘴边滚了滚,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你……万事小心。”
夜幕降临,于小桐再次悄然出门。这次她没去李娘子的染坊,而是让孟广川提前递了话,约在离染坊两条街外的一处废弃土地庙见面。
庙很小,破败不堪,月光从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来,照着地上厚厚的灰尘。李娘子裹着一件深色斗篷,早已等在里面,见到于小桐,急忙上前,声音发颤:“于姑娘,他们……他们今天又来了人,说若再不答应,就要让我那在码头上做活的儿子‘出点意外’……”
“嫂子别慌。”于小桐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声音沉稳有力,“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怕了。怕我们真拧成一股绳。”她直视着李娘子惊恐的眼睛,“我白天的话,不是虚言。染坊三成的份子,从今日起就算数。不止是你,张掌柜那边,还有其他几位愿意站出来的,我都会想法子,让大家绑在一起。庆丰号能砸店,能泼粪,能威胁,但他砸不完汴京所有的染缸,吓不住所有想活下去的人。”
“可是……我们怎么斗得过?”李娘子眼泪滚下来,“他们有钱,有势,连官府都……”
“官府不止有赵德禄。”于小桐压低声音,“沈半城越是用这些下作手段,留下的把柄就越多。嫂子,信我一次。你回去,明日照样开坊,他们若再来,你就说,东家已经换了,染坊现在是我于小桐和李娘子合伙的生意。他们要谈,让他们来云锦庄找我。”
她语气里的笃定,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稍稍压住了李娘子的慌乱。李娘子抹了把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于小桐又细细交代了几句,才让李娘子先行离开。她自己留在破庙里,靠着冰冷的土墙,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夜风穿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庙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有节奏的三下叩击声。
不是孟广川约定的暗号。
于小桐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手悄悄摸向袖中藏着的、磨尖了的铜簪。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月光勾勒出一个高大的、戴着斗笠的身影。那人侧身闪入,反手掩上门,摘下斗笠。
昏暗的光线下,于小桐看清了那张棱角分明、带着一道浅疤的脸。
漕三爷。
“于姑娘,好胆色。”漕三爷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沙哑,“这种时候,还敢孤身在外约见人。”
“三爷找我有事?”于小桐没放松警惕,手指仍扣着簪子。
“听说你被税课司‘请’去喝茶了。”漕三爷走近两步,目光在破庙里扫了一圈,“赵德禄那条老狗,咬起人来不吐骨头。沈半城这次,是铁了心要让你消失。”
“三爷是来看我笑话,还是来送我一程?”于小桐语气平静。
漕三爷咧了咧嘴,那道疤随之扭动:“我要是想动你,在稽核司衙门对质之后,你就该沉汴河了。”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我找你,是给你指条路。沈半城私刻官印、勾结税吏走私分赃的事,证据不止你手里那点。王主事死得蹊跷,但他有个侄儿,在江宁府做书吏。王主事生前最后一批寄往江宁的信件和杂物,或许还在。”
于小桐心头一震。江宁府……王主事的侄儿……
“三爷为何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沈半城的手,伸得太长了。”漕三爷语气转冷,“他想甩开漕运自己玩,还动了不该动的人。清理门户,是漕帮的家事。但你的账,和我的账,眼下可以一起算。”他盯着于小桐,“你敢不敢,再赌一把大的?”
月光偏移,照亮漕三爷半边脸,也照亮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属于江湖人的狠厉与算计。
“赌什么?”
“赌你能拿到王主事留在江宁的东西。赌你能用那东西,加上你手里的,把沈半城和赵德禄的底裤扒下来。”漕三爷一字一句道,“作为交换,漕帮可以帮你稳住你那几个快散架的盟友,至少,让他们暂时不敢明着动你的人。但江宁的路,得你自己走。而且,要快。沈半城不会给你太多时间。”
破庙外,风声似乎更紧了。于小桐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江宁,千里之外。孤身上路,前途未卜。留下,可能是坐以待毙;前往,则是深入虎穴,寻找那不知是否存在的“钥匙”。
她想起袖中那张粗糙的纸,想起父亲可能留下的、指向印章或拓片的线索。如果王主事的遗物里,真有能印证这图样的东西……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破庙里响起,清晰得没有一丝犹豫,“我去。”
漕三爷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重新戴上斗笠,身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的黑暗里。
于小桐独自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许久未动。远处,隐约传来汴河上夜航船的梆子声,悠长,飘忽,像命运的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