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 远航
第33章 - 远航 (第2/2页)油布包被呈到案上。王推官解开系绳,取出那本薄薄的册子,一页页翻看。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余下纸页翻动的轻响。孙参军凑过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赵德禄死死盯着那册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赵德禄。”王推官合上册子,抬眼看向他,目光如刀,“这上面记着,熙宁四年九月初七,你收受沈东家白银二十两,允其卡住于家湖丝税引三日;九月十二,又收十两,将稽核文书‘遗失’半日。可有此事?”
“污、污蔑!这是污蔑!”赵德禄嘶声道,猛地指向于小桐,“定是这女子与那吴姓账房勾结,伪造账目,陷害小人!”
“陷害?”于小桐转身面对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赵吏目,那你告诉推官,熙宁四年秋,税课司存档的湖丝税引核发记录,为何独独少了九月那几日的?你又如何解释,漕帮三爷前日派人寻你,追问的‘总账’下落?”
赵德禄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撞在墙上。
王推官站起身,沉声道:“赵德禄涉嫌贪墨、勾结商户、伪造公文,先行收押。刘掌柜涉嫌持伪契逼债,一并看管。速派快马去城外庄子,务必‘请’沈东家到案。”他看向于小桐,神色复杂,“于氏,你提供的证据事关重大,本官需详加核实。在沈东家到案、诸证对质之前,你暂不能离开汴京。”
于小桐心一沉。不能离开汴京,就意味着去不了江宁。
她正要开口,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差役急匆匆跑进来:“禀推官,衙门外来了几个人,说是……说是漕帮的,有要紧事禀报,还带了个证人。”
王推官眉头一皱:“漕帮?带进来。”
进来的是两个短打扮的汉子,中间搀扶着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者。那老者一进厅,浑浊的眼睛四下张望,最后落在赵德禄身上,忽然激动起来,伸出枯瘦的手指:“是他!就是这位吏目老爷!熙宁四年,在码头边的茶棚里,他收了沈东家银子,还让小人把于家货船到港的时辰,晚报了两个时辰!”
赵德禄面无人色。
为首的漕帮汉子抱拳道:“推官,这老黄头当年是码头管更漏的,沈东家怕他乱说,前年寻个由头把他赶走了。三爷今早才把人从陈留县乡下找回来。”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于小桐,“三爷还让带句话:江宁那边,他已经派人先走一步。于姑娘暂时去不了也无妨,该找的东西,自会有人去找。”
于小桐袖中的手猛然握紧。漕三爷……他果然另有安排。
王推官显然也听出了话里的深意,沉吟片刻,挥挥手:“先将证人与赵德禄分别带下去,仔细录口供。”他重新坐回案后,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最后落在于小桐脸上,“于氏,今日先到这里。你且回家,随传随到,不得离京。”
走出衙门时,已近正午。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陈守拙跟在她身后出来,低声道:“丫头,沈半城不会坐以待毙。他人在城外,怕是已经得了风声。”
“我知道。”于小桐望着街上熙攘的人流,袖中的蜡块贴着皮肤,传来温热的触感。她忽然很想现在就把它掰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但还不是时候。
她转身对陈守拙郑重一礼:“今日多谢陈叔仗义执言。”
“谢什么。”陈守拙摆摆手,神色却不见轻松,“老夫只是说了句实话。倒是你——”他压低声音,“漕帮那位三爷,行事诡谲,他这般‘帮忙’,未必安的全是好心。你心里要有数。”
于小桐点点头。她当然有数。漕三爷急着找“总账”,又抢先派人去江宁,无非是想把最关键的东西攥在自己手里。合作是真,算计也是真。
回到云锦庄时,铺门依旧贴着封条。周氏和孟广川等在隔壁租来的小院里,见她平安回来,都松了口气。于小桐没多说什么,只让母亲备些吃食,自己径直进了里屋,闩上门。
她坐到窗边,从包袱最里层取出那块蜡封。蜡是常见的黄蜡,封得严严实实,边缘有细微的刮痕,像是用指甲匆匆抠过。她拿起剪子,小心地沿着边缘撬开。
蜡壳碎裂,露出里面折叠整齐的纸张。不是一张,是两张。
第一张是父亲的字迹,只有短短几行:“桐儿,若见此信,为父恐已不在。沈万山(沈半城名)贪狠,与王、赵之辈勾结甚深,寻常账目难动其根本。彼有一致命处:私刻‘市易务勾当公事’之印,用于虚开和买文书,套取官钱。印样在此,原印藏于其城南别院书房东墙第三块砖后。慎之,慎之。”
第二张纸,是一方清晰的红色印样——正是“市易务勾当公事”的官印。印样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熟悉的墨点,与那张刮痕纸上的污痕位置、形状,分毫不差。
于小桐盯着那方印样,指尖冰凉,血液却一阵阵往头上涌。
私刻官印,虚开公文,套取官钱。这是杀头的罪。
父亲竟留下了这样一件东西。他藏了这么久,到死都没拿出来,是知道一旦动用,就是鱼死网破,再无转圜余地。
窗外的日光移动,落在纸上,那方红色的印样仿佛要烧起来。
她慢慢将两张纸重新叠好,贴胸收起。现在,她终于明白父亲那句“慎之”的重量,也终于看清了沈半城那张看似密不透风的网,最脆弱的那根线在哪里。
只是,漕三爷的人已经去了江宁。他们要找的,会不会也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