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白袍薛仁贵
第31章 白袍薛仁贵 (第1/2页)篇五西行万里(627—648)
第31章白袍薛仁贵
第一节安市城下——白袍初现
贞观十九年六月,辽东的雨说下就下。
安市城外的原野上,泥浆没过了车辙,唐军的营垒一座连着一座,从城东南一直铺到山脚下,旌旗被雨水打得贴在旗杆上,像一匹匹湿透的绸。
城,还是那座城。安市城依山筑就,城墙沿着山势起伏,箭楼、女墙、磴道,层层叠叠向上收拢,远远望去像一头蜷伏的兽。
唐军围它已经月余,抛车日夜不停地抛石,城头的堞墙塌了又垒,垒了又塌,可城门始终关得死死的。
守城的高句丽人不多话,只在每次击退攻城之后,把战鼓擂上一通,鼓声顺着山风滚下来,滚进唐军营中,一字一句,都是羞辱。
而此刻,真正让中军帐里烛火烧到三更的,不是这座城,是城外来的十五万人。
自大军渡辽以来,唐军一路拔横山、下盖牟、破辽东、降白岩,兵锋所指,势如破竹——可这一切在泉盖苏文眼里,不过是唐军的旧把戏:隋家当年也是这样一路赢到辽东城下,然后赢到粮尽,赢到退兵,赢到九军尽陷。
他要的就是安市再拖一次:城在,唐军就走不脱;辽东九月即寒,草枯水冻,唐军再多,也熬不过一个冬天。
所以他把国中能调的兵几乎都调来了——高丽步骑,加靺鞨援军,共十五万,交到高延寿、高惠真两员大将手上,军令只有一条:解安市之围。
高句丽权臣泉盖苏文遣高延寿、高惠真率大军十五万来援安市,已进至城东南四十里,依山结营,军阵连亘数十里。
斥候的军报一层层递进帐中:高丽兵、靺鞨兵,骑步相杂,旌旗如林。李世民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延寿之来,为援安市,然其军新集,号令不一,此天授我也。”
他抬手,在图上虚虚一划,把一座山圈了进去,“朕以三阵诱之:李勣步骑万五千,阵于西岭,当其前;长孙无忌率精兵万一千,自山北狭谷出其后;朕自将四千骑,挟鼓角、偃旌旗,登北山之巅以观之。”
他顿了顿,环视诸将:“待其阵动,号旗齐举,三军并出——延寿可擒。”
帐中领命的将校鱼贯而出。人群的末尾,跟着一个没有资格站到帅案前的人。
此人叫薛礼,字仁贵,绛州龙门人,此刻不过是行军总管张士贵帐下一介布衣士卒。
论出身,他本不该是这样的出身——先祖薛安都,刘宋名将,河东薛氏,一门将种,名载国史;可家道传到他这一辈,只剩黄河边几亩薄田、两座无人祭扫的祖坟。
他生得身长七尺开外,膀阔腰圆,农闲时在田头舞戟,戟是祖上传下来的旧物,木柄换过三次,铁戟头磨得雪亮。
去年冬天,朝廷募兵征辽的诏书下到龙门县。
薛礼正为迁葬父母祖坟的事发愁——家中贫不能葬,坟茔多年失修,他日夜盘算的都是攒钱改葬。妻子柳氏看不下去了,一日挑灯补衣,忽然开口:
“夫君有盖世的材器,也要遇得上时势才显得出来。如今天子亲征辽东,招募猛将,这是千载难逢的时候,你为何不去军中立个功名?
先立功,后显达,再回来迁葬父母,不迟啊。”
薛礼放下手中的戟,看了妻子很久。
“娘子的意思,是让我先去挣一个出身?”
“辽东苦寒,我不留你。”柳氏低头咬断线头,声音很稳,“我只问一句——你祖上以战立家,到你手里,是打算以锄立家么?”
当夜,薛礼应募从军,编入张士贵部。临行前夜,柳氏把家里最后一匹没有下过染缸的白绢裁了,就着油灯缝了一件战袍。薛礼摸着那匹白绢,说了句旁人听着心惊的话:
“军中旗号,赤、玄、黄,都是避开白色。这件白袍穿出去,是万人丛里的活靶子。”
柳氏把最后一道领口缝完,将袍子抖开,递到他手上。
“正因为万人丛里没有白色。”她说,“你既没门第,又没军籍,谁认得薛礼?你在阵前杀十个人,没人看见,等于没杀。
白袍不是靶子,是你的旗——要让阵后高处观战的那双眼睛,看得见你。”
薛礼捧着那件白袍,半晌没有说话。后来军中有人问他为何犯忌穿白,他只说了一句:求人者,先求名。
从龙门到幽州,从幽州出渝关,再向东,进入辽西四百里的无人之地。
隋家百万大军就是在这条路上走散了魂的:道旁白骨,经年不没,栈道遗迹、折戟断箭,一段一段从荒草里露出来。新募的兵越走越沉默,火堆边的闲话一天比一天少。
薛礼不说话,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戟,练完把那件白袍抖开看一遍,再叠好。有个同伍的老卒看不下去了,说他:“白袍是寿衣色,你不忌讳?”
薛礼把袍子塞回怀里,答得很实:“我忌讳的是死得没人看见。”
——此刻,这件白袍就穿在他身上,外面罩着半旧的皮甲,闷在四千步骑的行军队伍里,随着北山的坡道一路向上。
山顶处,天子亲军的鼓角伏在草间,旌旗卷起,万军衔枚。
薛礼随前部伏在山脊东侧,从这里望下去,高延寿的大营尽收眼底:营帐、鹿角、辎重车环列成城,巡骑往来如梭。
六月末的一个午后,云层低得压着山头,闷雷在远处滚动。
决战前夜,太宗先遣使者持书信到高延寿营中,措辞谦抑:大唐此来,为问权臣之罪,非与尔国为敌——延寿得书,只道唐军怯战,约束渐懈;次日又遣使者送去礼物:猪、酒、彩缯。
延寿笑纳,遣散斥候,移营渐进,一步一步,走进唐军张开的三面口袋。是日,李勣一军当其前,长孙无忌的万一千精兵已悄悄穿过山北狭谷,断了他的归路。
忽听得北山之巅鼓角齐鸣,卷起的旌旗一面面竖起,赤色的大纛在风中猎猎展开——高丽军阵霎时大乱,前军回头,后军动摇,十五万人像被人从腰上推了一把。
就在这一把推出的一道缝隙里,唐军阵中冲出了一点白。
薛礼大吼一声,声音撕开了雨后的湿闷。他自恃骁勇,早按捺了一路,此刻拍马挺戟,直透敌阵——白袍在赤黑色的军潮里翻卷,像浪头上一星逆着走的白沫。
高丽阵中一员裨将挺枪来迎,两马错镫之间,薛礼反手一戟,那将连人带枪被挑落马下;他借势再进,腰间双弓,左手如轮,近者戟挑,远者箭落,所过之处,高丽兵像被犁开的土,向两边翻倒辟易。
一人,一骑,一戟,身后唐军前锋顺着这道白撕开的口子蜂拥而入,喊杀声掀翻了整片山谷。
史官后来给这一战只留下寥寥数语:万军之中,有白袍者大呼而前,所向披靡,大军乘之,贼众奔溃。
战斗从午后杀到日暮,烟尘蔽天,尸骸塞川;入夜,高延寿、高惠真收残兵依山自固,唐军四面围之如铁桶,断其汲道。
数日后,营中粮水俱尽,两人率余众三万六千八百人解甲请降,获马五万匹、牛五万头、铁甲万领——泉盖苏文能调来的最后一支大军,就此没了。
降卒之中,靺鞨兵三千三百人被简出坑杀:靺鞨助虐,每战必先登陷阵,太宗恨之最深;余众分隶诸营。
此令一下,薛礼在降俘的队伍旁走过,看着那些跪伏一地的靺鞨人被驱向坑边,没有说话——他后来一生不曾提过这一天;史官也只有一行:坑靺鞨三千三百人。
天子之怒与仁君之恕,有时在同一场战争里,只隔三日。捷音报至御前时,李世民正在山亭观战,他望着山下渐渐平息的烟尘,忽然问左右:
“方才阵前那个白衣的,是谁?”
左右疾驰下山去问。有认得的,报上来四个字:龙门薛礼。
太宗遥遥望着那一点白,看了很久,说了一句当时无人在意、后来载入国史的话——“朕不喜得辽东,喜得骁雄。”
第二节征辽之艰——跨海与坚城
要把安市城下这十六个字讲完,得把话头扯回三年前,扯到鸭绿江东岸平壤城里那场血案。
高句丽东部大人泉盖苏文,性暴烈,多机变,自领国中兵马。
贞观十六年冬,他与诸大臣议事不合,竟在王城摆下鸿门宴,伏兵尽杀与会大臣百余人,随后直入宫中,弑其王高建武于坐,碎其尸,弃于沟中,不加收殓。
事毕,立王弟之子高藏为主,自为莫离支——高句丽官号,犹唐人的兵部尚书兼中书令,国中政刑赏罚,不经其手,一概不行。
此人身材魁伟,须髯戟张,每次出入,佩五刀随行,左右卫士昂首而过,无一人敢仰视。上下慑伏,国人侧目。
高丽本是汉家故土置郡之地,辽东故郡县也——这一点,长安的君臣没有一天忘过:隋炀帝三征而不克,丧师百万;武德年间天下未定,无暇东顾;如今贞观十五年,四夷宾服,天可汗之名西达葱岭,唯独鸭绿江东这一姓之国,还欠着两朝天子一笔账。
账,总有人要来算。
高句丽本是大唐册命的属国,年贡方物,岁遣使节。可自盖苏文当国,路与百济连和,数道出兵攻新罗,新罗城池接连失陷,遣使入唐,乞师求救。
太宗先遣使持节谕高丽罢兵,使者到平壤,盖苏文不受诏。玺书再至,回书倨慢。贞观十八年,朝议遂决:天子亲征。
诏下之日,两路大军同时开府。
一路走陆,以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率步骑六万及兰、河二州降胡,出柳城,趋辽东;一路跨海,以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率江、淮、岭、峡劲卒四万三千,长安、洛阳募士三千,战舰五百艘,自莱州泛海,直趋平壤。
两军合势,水陆并进。
莱州海口,五百战舰连樯出海,帆影蔽日。
水师的日子,与陆路是两个世界:江淮水卒操舟如履平地,北方募兵却把胆汁都吐在了渤海湾里——出海头三日,舱中呕吐之声连成一片,老兵教他们嚼干姜、紧束腰带,熬过风浪,才换得在甲板上站稳的资格。
舰队昼挂帆、夜悬灯,以岛链为驿,渡乌湖海,泊都里镇,转趋辽东半岛。
张亮此人在朝中资历极老,早年以告变起家,历御史、州刺史,官至刑部尚书,可论临阵,史官下笔毫不客气四个字:素无武略。
水军渡海峡,攻卑沙城——城在山巅,四面悬绝,水卒衔枚夜登,拂晓拔之;一路尚算顺遂;八月,兵至建安城下——营垒未立,士卒方负土运木,高丽守军忽然杀出,直薄中军。
军中无备,一时惶骇,人人胆寒,都眼睁睁望着主帅。
张亮坐在胡床上,直视着城下冲来的敌军,一言不发。
他不是镇定,是吓傻了。可四万将士不知道。他们只见大总管临敌不动,面色如常,都督有胆如此,我辈何惧——一时鼓噪死战,反而把出城的高丽兵硬生生杀退了。
此战之后,军中传说张公“临危气定”,传到长安,又是一段佳话。
史官把这一段原原本本记下,一个字没有多添:诸将请示方略,张亮犹踞胡床不能语;敌退,乃升帐理事,人莫知其怯。
水路如此,陆路的仗却是一场硬过一场。五月,李勣渡辽水,声势直指玄菟;太宗亲率大军继进,一路拔横山、下盖牟,兵锋所指,皆下。
真正的考验在辽东城——高丽西境第一重镇,城垣坚厚,守军死守。唐军围城,抛车列于四野,飞石重三百斤,一炮出去,城楼、雉堞应声而碎;撞车抵城,专毁其楼堞。
太宗在城下督战,见士卒负土填堑,人人肩上磨出血痕,他翻身下马,接过一个卒子肩上的土袋,亲自负着,一步一步走向堑边。
观战的数万将士,鸦雀无声,随后山呼海动。
旬日,辽东城破。大军入城之前,太宗先下了一道令:搜城中山馆,得隋人骸骨,具车牛载至辽水之滨,以太牢祭之,收瘗为冢。
这道令下来的时候,军中许多老卒哭了。
二十多年前,隋大业年间,天子三征辽东,发卒百万,粮械山积,终至师老于坚城之下,九军尽陷,生还者十无二三——辽东道上,白骨暴露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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