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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推背图与茅山道脉

第38章 推背图与茅山道脉 (第2/2页)

后来入了茅山,师事陶弘景。陶弘景是谁?山中宰相,茅山宗的开山祖师,梁武帝遇大事都要入山问询的人物。
  
  陶弘景传王远知上清经法,是为茅山宗第十代宗师。陈亡隋兴,晋王杨广坐镇广陵,执弟子之礼延请王远知。
  
  大业年间,炀帝亲执弟子之礼,迎入宫中,躬身问道。皇帝拜师,天下侧目。其实这位天师看得清帝王。
  
  炀帝要他做官,他辞;要他留在身边,他跑回茅山。大业末年,炀帝巡幸北边,再次召见,他见完就告归。
  
  道门里传说,弟子问他为何总不肯留。他说:帝王问道易,行道难。留有用之身,不如回有用之山。
  
  山,是他的道场,也是他的退路。隋亡了,唐朝来了。武德年间,秦王李世民在东都,与房玄龄微服私行,去见王远知。
  
  两个人都没报名号。王远知迎出门来,一眼看住李世民。“此中有圣人,气象不凡。”李世民一怔,以实相告。
  
  王远知说:“方作太平天子,愿自惜也。”秦王默然而退。这句话,他记了很多年。玄武门之后,他真的做了天子。
  
  贞观九年,太宗降下玺书,遣使送至茅山。朝廷出帑金,为王远知在茅山敕建太平观,度道士二十七人。
  
  玺书里的话说得很客气,大意是——朕仰慕先生,恨不能请到身边,只好遥望茅山,聊寄想慕。
  
  一句话:朕请不动您,就只能想着您了。一个道士,两朝天子为弟子,敕建道观,恩宠至此。有人问王远知荣宠的秘诀。
  
  老道士笑而不答。秘诀或许只有一条:他从不卷入任何一边。杨广拜他,他不劝杨广;李世民问他,他只说愿自惜。
  
  神仙中人,不管人间的事,人间的事却都来找他。王远知活了一百多岁,贞观九年羽化于茅山。道门的说法是,尸解成仙去了。
  
  正史的说法是,卒。这位老宗师身后,茅山道脉继续往下传。传到一个叫潘师正的弟子手里。
  
  潘师正,赵州赞皇人,出身书香门第,母亲鲁氏,通晓名理。他幼年丧父,事母至孝。
  
  母亲去世,他在墓侧结庐守丧,孝行闻于乡里。守丧期满,这个青年把功名抛下了。他读过书,也应过试,前程本是摆好的。
  
  族中长辈劝他:乱世将过,新朝用人,何苦自弃。他答了一句:荣禄之场,非养性之所。一句话,把半生的路,改成了另一生。
  
  隋末大乱,人命如草,他遁入道门,在洛阳遇到了王远知。老宗师授他三洞隐诀,看他一眼,说了一句:
  
  “嵩山,是你修道的地方。”于是潘师正入了嵩山,找到一道山谷,结庐而居。谷名逍遥。
  
  那道谷在太室山下,两崖夹涧,松荫满地。谷口有溪,水极清,游鱼可数。进谷三里,人迹就断了。
  
  潘师正在涧边选了块平地,结庐,引泉,一住定,就再没有挪过窝。从此,逍遥谷里多了一个道人。他饮食极简。渴了,饮山泉。
  
  饿了,食松实,服草木之精。有时辟谷,终日不食,唯饮水一瓢。有人不信,入谷来看。看他端坐石上,面色如常,气息绵绵。
  
  来人问:先生独居山中,不寂寞吗?潘师正指指松,指指泉。“茂松清泉,山中不缺。”问的人愣了半天,没听懂。后来懂了——
  
  松涛就是他的宾客,泉水就是他的琴书。山中岁月,被他自己过成了几件事。清晨,汲泉,焚香,诵经。午后,静坐,服气,观心。
  
  日暮,绕谷行一遍,看看松,看看云。有樵夫上山,见过他;有药农迷路,受过他的指引。
  
  樵夫说,那道人坐在石上,鸟雀落在他肩头。药农说,跟他说话,三句不离山。问山下的事,他摆摆手。山下的事,与他无关了。
  
  道门里的功课,他一件不落。诵经,存思,服气,炼养。上清一脉的法诀,讲究精思致神,他在山中一天一天地做。
  
  外人看来枯极了,他自己安之若素。这一住,就是二十余年。
  
  从贞观年间住到高宗年间,山外的年号换过几个,山里的松树又粗了一圈。
  
  长安的道观越修越多,洛阳的宫观香火日盛,嵩山这道山谷里,什么都没变。只有师正道人,从青年住成了白头。
  
  道侣来来去去,谷中渐渐有了几间草堂。多年以后,他门下走出一个少年弟子,姓司马,名承祯。
  
  又多年以后,这个弟子成了名动天下的道门宗师,睿宗、玄宗两代皇帝先后召见,向他问无为之道。那是后话。
  
  茅山的法脉,经嵩山这一谷,又往下传了一代。道门中人提起嵩山潘师正,皆称上清嫡传,茅山正脉。
  
  山中的名望,终于传进了洛阳宫里。高宗在东都,遣使入山,备礼相召。使者捧着诏书,进了逍遥谷。
  
  潘师正接了诏,读完,说了一句话。“臣道在山中,不来。”使者愣住了。
  
  要知道,当今皇帝崇道,敕建的宫观一座接一座,凡有名望的道士,征召入京的不知道有多少。一句“不来”,是抗旨。
  
  使者陪着小心,再三劝请。道人闭目端坐,如入定中。使者无法,只好回京复命。御前,使者把那句原话,一字一字学了一遍。
  
  “臣道在山中,不来。”高宗听罢,沉默良久。
  
  ——他沉默的,或许不是这一句回绝。
  
  是这个道人身上,那种山一样的定力。一个无所求的人,你拿什么召他?帝王富有四海,能召天下士,独召不动一座嵩山。
  
  第四节三教并用——唐初宗教政策
  
  高宗的沉默,其实是父亲传下来的功课。太宗朝的宗教,从来不是信谁不信谁的问题,而是怎么用的问题。
  
  这个道理,太宗自己说过。他论梁武帝:梁武帝君臣惟谈苦空,侯景之乱,百官不能乘马,市民不堪出战——事佛之弊,至于亡国。
  
  他又论周孔之道:朕今所好者,惟在尧舜之道、周孔之教,如鸟有翼,如鱼有水,失之则死。话说得再直白不过——
  
  佛经再高深,是天,是海,可以仰望;周孔之教,是翅膀,是水,离了就活不成。有用没用,皇帝心里有一杆秤。
  
  贞观初年,朝堂上先吵了一场。太史令傅奕,反佛。他上疏请求削减佛寺,说佛教逃课避役者尽入其中,蠹国害民。
  
  信佛的萧瑀当场发怒:“佛是圣人,诽谤圣人者,无法无天!”傅奕不慌不忙:“地狱所设,正为是人。”太宗听了,笑了笑。
  
  他没有站在任何一边。论私心,太宗更偏向道教——原因简单得很。道教的祖师,姓李。老子,李耳。大唐天子,也姓李。
  
  贞观十一年正月,诏书颁下。“朕之本系,起自柱下。”天子李氏,认了老子做祖先。
  
  这道诏令,把道门的地位,抬到了佛门之上——
  
  道士、女冠,位在僧、尼之前。诏书一下,佛门震动。长安的僧人智实,带着徒弟伏阙上表,力争抗诏。
  
  朝堂问对,智实言辞激烈,触怒天威,被杖于朝堂。僧人们抬着他回寺,这位老僧不久便圆寂了。佛门记住了这一杖。
  
  两年之后,又出了一个大案子。
  
  道士秦世英告发僧人法琳,说他所著《辩正论》讪谤皇宗——讪谤皇宗,就是讪谤老子的后裔,罪同不赦。
  
  法琳下狱,太宗亲自过问。皇帝说:你书里讲,念观音者,刀杖所不能伤。好,朕给你七天,让你念观音。七日之后,试以刀刃。
  
  法琳在狱中端坐七日。七日期满,提审。太宗问:七日已满,观音念得如何?法琳答:“七日以来,不念观音,唯念陛下。”
  
  满堂皆惊。老僧不慌不忙,接着说:陛下功德巍巍,照临万方,此即观音。故臣唯念陛下。太宗盯着他看了很久,笑了。
  
  免死,流放益州。法琳死在了去益州的路上。反佛的傅奕,死在贞观十三年。
  
  临终前,他告诫儿子:老庄之学,一读一诵,勿谓亡也;佛是胡教,我家不学。他到死都没松口。信佛的萧瑀,晚年也不顺。
  
  贞观二十年,这位六朝帝王之后上表请求出家,太宗顺手准了;他又不肯真剃度,惹得皇帝下诏切责,免官。
  
  一个反佛的,得终天年;一个信佛的,晚景寥落。太宗未必有意如此,但朝野都看得分明——
  
  在皇帝眼里,佛道皆是工具。用与不用,收与不收,全看时势,不看神佛。读史的人在这一段里,读出了三层意思。
  
  第一层,皇帝护道,是因为姓李。第二层,皇帝不灭佛,是因为天下信佛的人太多。第三层,刀在皇帝手里,道理也在皇帝手里。
  
  杀不杀,不在法琳念谁,在皇帝需要不需要。这才是唐初宗教政策的底色——
  
  不是信仰,是权衡。儒呢?儒在朝堂上。
  
  五经文字异同,孔颖达奉诏撰《五经正义》,明经取士有了定本;科举取人,天下英雄入吾彀中。
  
  儒是纲常,是秩序,是治国的架子。道是本家,是门面,兼带养生。佛是民心,是慈悲,兼带安顿苦难。三家各有各的用处。
  
  朝制里渐渐有了定例。国忌行香,三教讲论,殿上设座,各陈义理。讲得好的,有赏赐,有清誉,名动京师。
  
  僧人们争一座次,道士们争一先后,儒臣们冷眼看着——他们争的东西再多,总排序,永远握在皇帝手里。
  
  贞观十九年,玄奘从天竺取经归来,太宗在洛阳宫中召见。一个偷渡出境的僧人,二十年后载誉而归。
  
  皇帝不问佛法,先问西行见闻——山川风俗,物产生人,一问就是整天。谈罢,太宗劝玄奘还俗做官。玄奘辞谢,只求译经。
  
  于是弘福寺译场开张,朝廷供给一切,太宗亲为译经作序——《圣教序》。有人以为皇帝皈依了。读史的人摇头。
  
  皇帝看中的,是一个走遍西域、通晓诸国的高僧,能给大唐带来什么。经书是学问,法师是活地图,声望是教化。一样都不能少。
  
  贞观年间的某个冬日,内殿有一场论道。那一天,太宗召了三家的人。道士讲《道德经》,僧人讲《般若》,儒臣讲《孝经》。
  
  三家各陈其义,互相驳难,唇枪舌剑。道士说:道生万物,清静无为,天下自正。僧人说:万法皆空,慈悲为怀,普度众生。
  
  儒臣说:修身齐家,孝悌为先,礼乐治国。争到激烈处,三家都看着皇帝,请天子裁个高下。
  
  太宗想了想,缓缓地说了这样一番话——
  
  道者,朕之本系。佛者,西域之教,亦是导善之门。儒者,治国之本,不可一日而废。三教如三器。治身,治心,治世。
  
  各安其位,各尽其用。在座的人都听懂了。皇帝不是三家哪一家的弟子。皇帝是三家的主人。
  
  散场时,据说太宗又补了一句:今日之论,义皆可取,朕兼收之。三家的人各自谢恩,各自回衙,各自都觉得赢了。
  
  只有皇帝知道,赢的只有一家。论道散了,大雪落满了太极宫的檐角。道士回道观,僧人回佛寺,儒臣回尚书省。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香火各自缭绕,钟声与磬声,隔着几条街,此起彼伏。没有哪一家独大,也没有哪一家被灭。
  
  因为平衡的支点,不在三教,在御座。终贞观一朝,三教各有恩宠,也各有忌惮。道教得了名分——皇家的祖庭。
  
  佛教得了善缘——译场、寺院、《圣教序》。儒门得了天下——科举、经义、庙堂。谁想多要一步,戒尺就落下来。
  
  智实挨过杖,法琳流放过,道士们再受宠,也没人敢自比王远知。尺度的名字,叫并用。并用后面,还藏着两个字——为我。
  
  多年以后,高宗遣使嵩山,被顶了回来。那一刻,他大概想起了父亲的这份功课。
  
  帝王可以调动天下,却调不动一个真正无所求的人。
  
  潘师正隐居嵩山二十余年,高宗后来遣使相召,他答:“臣道在山中,不来。”
  
  ——使者回京复命,高宗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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