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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初唐四杰与遣唐使

第39章 初唐四杰与遣唐使 (第1/2页)

第一节神童王勃——才高初显
  
  永徽元年,长安的春天来得照旧。
  
  太极宫的钟声,平康坊的酒旗,朱雀大街上辚辚的车马——高宗皇帝即位的第一年,天下太平得近乎无事可记。
  
  可就在这一年,绛州龙门,一个婴儿呱呱坠地。姓王,名勃。没有人知道,这个孩子的名字,将和一个时代的文运连在一起。
  
  ——史笔后议。
  
  读史的人翻到永徽年间,常常要停下来想一想:
  
  武德、贞观两朝,马上得天下,马上治天下,名将如云,谋臣如雨,独独诗人,寥寥无几。诗是什么?诗是太平年月的产物。
  
  仓廪实了,衣食足了,人有余力了,才有余情去雕琢字句。
  
  贞观之治二十年,攒下的不只是牛羊粟米,攒下的还有一口气——一股慢慢舒展开的文气。这股文气,在等它的主人。
  
  等来的是一个孩子。王勃出身书香门第。祖父王通,隋末大儒,号文中子,弃官归乡,在河汾设教,弟子数千。
  
  房玄龄、杜如晦都自称出自其门下——这是门生们的说法,未必全可信。但河汾之学的名声,是真的。
  
  叔祖王绩,著名诗人,一生嗜酒,三仕三隐,一首《野望》写得闲逸出尘——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隋末的乱世里,已经有人在诗里安放田园了。
  
  家学如此,这个孩子却比祖辈走得更远。六岁能文。
  
  九岁读颜师古注的《汉书》,读罢提笔,写了一卷《指瑕》,指出大学问家的注解错在哪里。颜师古是谁?
  
  当朝秘书监,注《汉书》的第一大家。一个九岁的孩子,给第一大家的注挑错。消息传开,长安的文人圈坐不住了。
  
  十岁,通读六经。乡里传为神童。十四岁那年,右相刘祥道巡行关内。少年王勃拦道上书,条陈时政,针砭利害。
  
  一篇文章,写的是国家的进攻防守、民生的疾苦利病,笔力老辣得不像出自少年。刘祥道读罢拍案:此神童也!表荐于朝。
  
  十六岁,应幽素科及第,授朝散郎——未及弱冠而入仕,本朝没有先例。少年得志,志得意满,眼高于顶。
  
  这一年他写了一首诗,送一位姓杜的朋友去蜀州上任。朋友是个县尉,小官,远宦,前路风烟万里。
  
  换了旁人,这场送别免不了一场伤感。少年王勃站在长安城外,衣袂当风。《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送别诗,从来的写法是哭。
  
  自古伤离别,执手相看泪眼,一步三回头。到了这个少年笔下,离别忽然不哭了。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四海之内有你这个知己,即便远在天涯,也像住在隔壁。好大的口气,好足的意气。这样的句子,宫体诗里写不出来。
  
  绮罗香泽,工整婉媚,写的是庭院深深,是美人卷帘,是落花沾衣——写不出这种一望千里的胸襟。
  
  只有把天下装在眼里的少年,才写得出天涯若比邻。长安的文人们读到了这首诗,沉默了。
  
  一种新的东西,正在这孩子的笔尖上冒头。后来,这个少年还写了很多。
  
  写《滕王阁序》,是在他生命快到尽头的那一年——上元二年,他路过南昌,恰逢都督阎公在滕王阁大宴宾客。
  
  阎公本想让女婿扬名,事先写好了序文,假意请诸客执笔。满座皆辞。轮到王勃,这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毫不推辞,提笔就写。
  
  都督阎公起初不悦,遣人伺其下笔。第一报来:豫章故郡,洪都新府——阎公说:亦是老生常谈。
  
  第二报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阎公霍然起身:此真天才,当垂不朽!满座皆惊。一篇序罢,又题一诗——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少年写暮气,写得比老人还透彻。序里还有一句,是他给自己打气的话——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写下这句话的人,不知道自己只剩下一年阳寿。
  
  此前此后,他还闹出过一件事。沛王李贤与英王李显斗鸡,王勃在沛王府,戏写了一篇《檄英王鸡》。斗鸡的檄文,本是玩笑。
  
  高宗读了,脸色一沉——诸王相争,是皇室最忌讳的字眼。当天,王勃被逐出王府。
  
  少年成名的人,多半要在年轻的时候,先摔一个跟头。王勃的跟头,摔得比谁都重。
  
  后来他客居剑南,又补了虢州参军,任上藏匿官奴,事泄惧罪,杀了官奴——此案连累了他的父亲,贬交趾令。
  
  上元二年,他渡海省父,风浪覆舟,惊悸而卒。年二十七。一个写下“海内存知己”的人,连知己的岁月,都没能多借几年。
  
  ——这是后话,此刻还远着呢。
  
  此刻,永徽年间的长安,这个孩子还在襁褓里啼哭。他的哭声混在千万婴儿的哭声里,没有分别。
  
  可这个王朝的文运,已经悄悄启程了。科举场上,进士科的地位一年高过一年。
  
  贞观年间,天下英雄入吾彀中——太宗这句话,说的是网罗人才;到了永徽,这张网里,开始专门打捞会写诗的。
  
  三十年来少战乱,仓廪实,学校兴,雕版印书正在坊间萌芽。武人打下的天下,要交给文人来写。写什么?怎么写?
  
  没有人知道答案。答案在一代人的笔下,慢慢长出来。
  
  第二节四杰并起——改变宫体诗风
  
  王勃不是一个人。与他先后并起的,还有三个名字: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后人并称——王杨卢骆,初唐四杰。
  
  四杰并起之前,诗坛是什么样子?是宫廷诗的天下。太宗朝的虞世南,高宗朝的上官仪,皆是领袖文坛的人物。
  
  上官仪的诗,号称上官体,绮错婉媚,工整精丽。“脉脉广川流,驱马历长洲。鹊飞山月曙,蝉噪野风秋。”写得美不美?美。
  
  美得像一面雕花的金盘——盘子里是空的。写景是宫苑,写人是妃嫔,写情是应制,皇帝命题,臣下奉和,颂圣逢迎,字字妥帖。
  
  上官仪位至宰相,一首诗出,百官传抄,天下效仿。士子们学上官体,如同学一门进身的官话。写得越像,前程越好。
  
  可上官仪自己的前程,断送在了笔上——麟德元年,他替高宗起草废武后的诏书,事泄,下狱死。
  
  多年后,他的孙女上官婉儿执掌天下文衡,评定天下诗文——宫廷诗的血脉,以另一种方式延续。这是后话。
  
  诗的技术,就这样在宫廷里磨了一百年——磨得精熟,也磨得空洞。诗成了宫廷的装饰品,成了朝士的进身阶。
  
  这样的诗,太平年月可以写,可以赏,可以流传一时。可是天下那么大——
  
  市井的烟火,边塞的风沙,江湖的漂泊,寒士的悲欢——宫廷诗里,一样都没有。四杰要做的,就是把诗从宫墙里带出来。
  
  带到哪里去?带到市井去,带到边塞去,带到江山与塞漠之间去。先说卢照邻。幽州范阳人,号幽忧子。
  
  他写过一首《长安古意》,长安的百态,被他一网打尽——
  
  宝马雕车,玉辇纵横,妓坊歌馆,游侠少年。“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骑似云。”“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写市井的欲望,写得恣肆淋漓。宫体诗里遮遮掩掩的东西,他大大方方写了出来。
  
  闻一多后来说,这是镇静不下来的疯狂——一群人在诗里宣泄着一个时代解冻的春情。卢照邻自己的命,却苦到了底。
  
  他一生多病,染了风疾,又服丹中毒,手足残废。卧病山中,田园荒芜,买药无钱。最后不堪病痛,投颍水而死。
  
  《长安古意》的结尾,他忽然收了笔锋——
  
  “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繁华写尽,一句转出苍凉:长安的豪贵们,你们的富贵,也在须臾之间。
  
  一个写尽繁华的人,自己没份。诗里那般热闹的人,人生那般冷清。再说骆宾王。婺州义乌人,七岁能诗。
  
  七岁那年,客人指着池中白鹅让他赋诗,他随口便道——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一首《咏鹅》,此后一千多年,中国孩童开蒙,多半从它念起。
  
  长大后,他成了四杰里行踪最远的一个。从军西域,久戍边疆;又随军入蜀,姚州道上行军。边塞的风霜,落进了他的笔底。
  
  “晚风连朔气,新月照边秋。灶火通军壁,烽烟上戍楼。”回到长安,他仕途依旧蹭蹬,一度下狱。
  
  狱中闻蝉,他写《在狱咏蝉》——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又曾在易水边送人,一首二十字,写尽千古侠气——
  
  “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诗写到这个地步,早已不是宫廷里的应制了。再后来——
  
  徐敬业起兵讨武氏,军中书檄,皆出其手。一篇《讨武氏檄》,天下传诵。
  
  据说武后读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惊问:谁写的。左右答:骆宾王。武后叹道:宰相安得失此人。
  
  兵败,骆宾王亡命不知所终——有人说被杀,有人说投江,有人说遁入空门。一个写咏鹅的七岁神童,落得如此收梢。最后说杨炯。
  
  华阴人,十岁举神童。他是四人里官运最平顺的,也是心里最不平的一个。他的不平,在于一个字——军。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从军行》里这一句,喊出了他全部的心事。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他没打过仗,可他笔下的战场,比真战场还热烈。
  
  后来他真的等来了一次机会——边境告警,他托人求从军,未能成行。再后来出任盈川令,为政严酷,属吏稍有过失,立杖杀之。
  
  一个写下“宁为百夫长”的诗人,做了官,反而活成了另一个人。盈川任上去世,后人称他杨盈川。
  
  宁做军中一个百人小校,也不做书斋里的书生——
  
  这是文人对武功时代的回应,也是诗人对自身的不甘。当时文坛排四杰座次,王勃居首,杨炯第二。
  
  有人问杨炯意下如何,他说了一句著名的话——
  
  “吾愧在卢前,耻居王后。”卢照邻年长,排在他前面,他甘拜下风;王勃一个后生排在他前面,他不服。
  
  一句话,把文人的傲气与率真,袒露无遗。四杰的诗,论工整,未必胜过宫廷诗;论声律,也还带着齐梁的余习。
  
  可是后人论诗,还是把牌位给了他们。杜甫后来写道:“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为什么?杜甫这话,一半是辩护,一半是预言。四杰的结局,其实都不好——
  
  王勃溺水,卢照邻投水,骆宾王亡命,杨炯早孤恃才、为时所讥。有人因此轻薄他们:文人无行,其文亦末。
  
  杜甫回敬: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嘲笑他们的人,名字都灭了;他们的诗,像江河一样流了下来。
  
  因为宫廷诗是回廊里的盆景,四杰的诗是走出去的脚步。方向比技巧重要。他们把诗领出了宫墙,虽然只走出了半步——
  
  后面的路,李白杜甫来走。
  
  ——史笔后议。
  
  初唐文运的火种,就这样在贞观永徽之际,悄然引燃。
  
  高宗朝,长安的科举场上,诗赋渐兴;进士科以文词取人,天下才俊,开始往诗这条路上挤。一个属于诗的王朝,正在靠岸。
  
  船上有王勃的少年意气,有杨炯的百夫长之志,有卢照邻的长安百态,有骆宾王的塞上秋风。也有渡海而来的遣唐使——
  
  他们的行囊里,装着这一代人的诗,装着一个刚刚展开的、闪闪发光的唐朝。
  
  第三节遣唐使来——照搬唐制
  
  文运在内,声教在外。永徽年间的长安城,能看到一种奇景——
  
  满街的衣冠,不都是唐人的衣冠。
  
  新罗的使节,倭国的留学生,吐蕃的贵族子弟,高昌、龟兹的商贾,还有高鼻深目的波斯人、粟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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