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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高宗即位与永徽之治

第41章 高宗即位与永徽之治 (第2/2页)

唐军的版图向西推到波斯,向东推到朝鲜半岛南端,一半是他打下来的。他年轻时跟过窦建德,跟过刘黑闼——大唐的敌人。
  
  天下太平后,这位刘黑闼麾下的猛将,回家种了二十来年的地。
  
  贞观四年,李靖北击颉利,想起了这个当年在乱军中杀出来的年轻人,点他做前锋。
  
  苏定方率二百骑,在大雾里衔枚疾进,一口气摸到颉利牙帐十五里,雾散突击,颉利仅以身免——
  
  **厥汗国的丧钟,是他敲响的。然后,他又闲了将近二十年。为什么?因为他是“建德旧部”。
  
  朝堂上有人记得他的刀,也有人记得他的出身。直到永徽年间,西突厥反了。
  
  西突厥沙钵罗可汗阿史那贺鲁,本是唐朝册立的可汗,趁太宗驾崩,举兵叛唐,攻陷庭州,杀掠数千人。新君震怒。
  
  震怒的不止是皇帝。
  
  庭州数千被杀掠的边民,奏报里一笔一笔写着;西域商路断绝,驼队不再西来,长安西市的胡商联名上书请朝廷出兵。
  
  这一仗,躲不掉。永徽六年,程知节率军西征。鹰娑川一战,副前锋苏定方率五百骑从山冈上冲下去。
  
  凿穿西突厥两万骑的军阵,救出被围的前军,反败为胜——
  
  可是副大总管王文度矫诏,说“贼知我疲,当结阵缓行”,收了兵权,唐军贻误战机,无功而返。
  
  班师后,王文度除名,程知节免官。朝廷认了:这次西征,败在自己人手里。
  
  评书中那位憨直可爱的程咬金,历史上为这一战晚节蒙尘;而真正的败因,不是无能,是不和。
  
  将在外,帅帐之内先起了猜忌——这是大唐此后许多场败仗的共同病因。
  
  显庆二年,皇帝点将:苏定方为伊丽道行军大总管,再征贺鲁。回纥骑兵从征,汉军步骑合计万余人。对面的贺鲁,拥兵十万。
  
  决战发生在曳咥河。十万骑兵,漫山遍野地围了上来。西突厥人看见唐军人少,笑出了声——
  
  贺鲁说:此辈不满一万,我可以纵兵蹂之。苏定方下令:步兵据南原,长矛外向,结成密不透风的槊林;他自己率骑兵,列阵北原。
  
  有人提醒:贼兵十万,我步骑万余,是不是先守待援?苏定方摇头。
  
  他说:贼虽众,而军阵不整;我再少,而是一柄快刀。刀不快,人多也没用。
  
  他这一生,从窦建德的乱军里杀出来,从阴山的大雾里杀出来,深知一个道理——
  
  战场上决定胜负的,从来不是人数,是阵,是心,是那一口气。西突厥骑兵冲锋,三次冲击步兵方阵,三次被如林的长矛顶回来。
  
  第三次,阵脚已乱。苏定方在北原上看得分明,把令旗一挥——
  
  骑兵全部压上。万骑冲杀,声震山河。西突厥军大溃,被杀被俘数万,护俟斤以下二百余酋长归降。贺鲁带了几百骑,连夜西逃。
  
  追,还是不追?副将萧嗣业请示:追。于是追。追到双河,距金牙山贺鲁牙帐二百里——
  
  天降大雪。一夜之间,平地雪深二尺。军中将士望着漫天风雪,纷纷请示:雪这么大,人马都冻僵了,是不是扎营等雪停?
  
  苏定方说了他一生中最著名的一段话:“虏恃雪深,谓我不能进,必然休兵懈怠——这正是天助我也。
  
  缓他一日,他就多跑一日;乘其不备,纵兵急击,破之必矣!”诸将默然。再没人提“等雪停”三个字。唐军踏雪,昼夜兼程。
  
  马蹄裹了布,人的嘴里含着枚——不是怕出声,是怕牙齿打战的声音传出去。
  
  有老兵走着走着睡着了,被同伴拽着兵器带,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走。没有人掉队。
  
  这些兵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贺鲁跑了两次,这一次若再让他跑脱,前面鹰娑川的血、曳咥河的伤,就全白流了。
  
  雪原尽头,就是答案。雪没过小腿,人马喘出的白气连成一片,队伍在雪原上拖出一条黑色的长线,无声地向前,向前。
  
  金牙山到了。牙帐外,篝火未熄,帐中传出鼾声——贺鲁认定唐军绝不可能在雪天出现,正睡得安稳,连哨骑都缩回了帐里。
  
  苏定方纵兵奋击。西突厥再一次全线崩溃,牙帐、辎重、牛羊、鼓纛,尽数落入唐军之手。
  
  贺鲁又一次只身逃了,一路向西,逃到石国,被石国人灌醉了捆起来,献给唐军。显庆三年,贺鲁被押到长安献俘。
  
  献俘的地点,礼官争了半天——是告太庙,还是告昭陵?最后皇帝亲自定夺:献俘于昭陵之前。告祭先帝:西突厥,平了。
  
  俘虏贺鲁跪在昭陵前,说了这样一段话:“我是破亡的俘虏,先帝待我厚,我却负了先帝。今日之败,是天罚我。只求一死。”
  
  皇帝没有杀他。免死,赐宅长安;岁余,病卒。
  
  ——这一次献俘,唐廷做足了“仁”字:不杀降王,以示天下。
  
  从此,西突厥故地,尽入唐图。
  
  唐朝在那里设昆陵、濛池二都护府,以突厥酋长为都护;此后数年,葱岭以西诸国相率内附,最远的一批,是波斯都督府——
  
  大唐的疆域,在这几年里达到了极盛:东起朝鲜半岛,西至波斯,北包贝加尔湖,南至越南中部。铜铁天涯,万里驼铃。
  
  从长安出发的商队,拿着唐的过所,一站一站地走,走到碎叶,走到吐火罗,走到波斯。
  
  一路上递的都是大唐的文书,换的都是大唐的铜钱。驼铃摇处,皆是大唐的声威。
  
  后来的诗人写这个时代的边塞,落笔都是雪与旗,铁与酒——那不是想象,那是他们父兄亲眼见过的世界。
  
  太宗皇帝生前没能了却的心愿——制衡西突厥、掌控西域——由他的儿子,用了两员大将、七年时间,办完了。武功,没有断代。
  
  只是奏捷的文书送进长安时,御座上的皇帝看完,先递给的不是兵部,而是太尉府。
  
  ——这个细节,朝臣们也都记下了。
  
  第四节宫灯续明——守成的接力
  
  晋阳,是大唐的龙兴之地。
  
  当年李渊起兵之前,晋阳宫的灯,一夜一夜地亮着。裴寂在灯下陪唐公饮酒,刘文静在灯下议定大计,李世民在灯下擦拭刀剑——
  
  一盏灯,照着一个王朝的孕育。后来,晋阳成了大唐的北都。历代皇帝路过,都要去旧宫看一眼那间点过灯的屋子。看的不是屋子。
  
  看的是当初那一豆火光,如何烧成了今日的万家灯火。
  
  后来天下定了,这盏“灯”成了李家的家传:武德皇帝点灯,太原起兵;贞观皇帝添油,灯火通明,照到了万里之外。
  
  如今,灯传到了第三代。永徽的宫灯,不及贞观明亮,却胜在安稳:灯罩擦得干净,灯油添得及时,火苗不摇不晃。
  
  守灯的人换了一茬——裴寂死了,刘文静死了,房玄龄死了,魏征死了,长孙皇后死了,太宗皇帝也死了。灯下还剩谁?
  
  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李勣。寥寥数人而已。
  
  这几个人,是贞观年代的活化石:他们的记忆里,住着渭水之盟的耻辱,住着玄武门的血。
  
  住着魏征当面顶撞皇帝、皇帝回宫骂“乡巴佬”又终究不杀的旧事。如今他们守着新君,像一队老仆守着故主留下的宅院——
  
  门楣还是那个门楣,规矩还是那些规矩,只是宅子的主人,换了。新君是盏什么样的灯?
  
  朝臣们私下议论:陛下仁厚,只是——只是什么,没人敢往下说。只是过于仁厚。
  
  仁厚到朝会时遇见舅舅的目光,会不自觉地低下头;仁厚到褚遂良的声音高一些,他握玉笏的手指就会收紧。
  
  仁厚到他即位七年了,宰相班子还是先帝留下的那一套,一个都没换。有一件小事,最能说明问题。
  
  显庆元年,皇帝要临幸东都,命有司修缮洛阳宫室。工部报上预算,皇帝看了一眼,批了四个字:“事从减省。”
  
  洛阳宫修好了,皇帝到了洛阳,看见一处新起的廊庑过于华丽,当场变了脸色,命人拆掉,还下了罪己的诏书。
  
  随行官员山呼万岁:陛下节俭,有先帝之风!人群的最后,长孙无忌捋着胡须,微微点头。他是真的欣慰。
  
  在他看来,这个外甥皇帝,性格虽软,方向是对的:听话,节俭,仁恕,敬老臣,遵旧制——
  
  朝中大事,无一不出于太尉府;官员任免,先过无忌之门,再进御前。有人私下劝他:元舅权重如此,当学伊霍,抑或学萧曹?
  
  无忌摆手:我无心权位,只求不负先帝所托。话是真心话。可是权力这东西,拿惯了,就放不下了;放不下,就看不清了。
  
  看不清什么?看不清那个低眉顺目的外甥,正在一年一年地长大;更看不清,外甥的身边,已经有了别的人可以依靠。
  
  只要照这样下去,贞观的火,就能一直烧下去。
  
  他甚至想好了自己身后的事:将来史书写永徽年间,会写“太尉无忌辅政,政由己出,朝无阙事”——
  
  功臣的名分,托孤的忠贞,两全了。他唯独没有想过一件事:
  
  一个二十二岁登基的皇帝,如今还不到三十岁;一个不到三十岁的男人,会一直甘愿活在父亲和舅舅的影子里吗?
  
  何况,这个男人的身边,正在发生一些他还不知道、或知道了也不以为意的事——
  
  在此之前,永徽四年,长安刚刮过一场大狱。房遗爱谋反案。
  
  房遗爱是房玄龄的儿子,娶了高阳公主,骄横不法,被告发与薛万彻等人谋立荆王。案子落到长孙无忌手里。
  
  无忌审这桩案子,审出了超乎案情的东西:借着供词的藤蔓,他把吴王李恪、江夏王李道宗,一串宗室重臣,都牵了进去。
  
  李恪,先帝曾经夸过“英果类我”的儿子,被赐死;李道宗,战功赫赫的老将,流放死于道中。案子上结,朝堂为之一空。
  
  有人说,无忌是在替新君剪除隐患;也有人说,他是在替自己剪除异己。两种说法,都对。
  
  李恪临刑前,骂了一句,声音不大,长安城却记了十几年:“长孙无忌窃弄威权,构害良善。宗社有灵,当族灭不久!”
  
  无忌听了,只是笑笑。他此刻正站在权力的顶点:辅政七年,政由己出,顺我者昌。
  
  他不知道,那句诅咒,会在十几年后,一字不差地应验在他自己身上。
  
  ——这是后话,后话里的后话。
  
  永徽元年五月,先帝周年忌,皇帝驾临感业寺行香。据说,寺里一位姓武的尼人,与皇帝四目相对,双双落泪。
  
  随行的官员只当是先帝旧人念及先帝,陪着叹息了几声。没有人多看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翠微宫的石阶,有含风殿的药香,有两年前就开始的、无人察觉的一切。
  
  这件事,此时还只是长安坊间一段含混的流言,比起灭突厥的捷报和斗米四五钱的物价,轻得像一粒尘埃。没有人留意。
  
  更没有人想到,就是这粒尘埃,将在不久之后,落进太极宫的灯盏里——
  
  让大唐的这盏宫灯,从此换一种烧法。
  
  ——这一年,显庆元年。
  
  这一年,只是永徽七年的另一个名字:改元显庆,大赦天下,四海升平。大唐的历书上,看不见一丝风云将起的痕迹。
  
  站在太极殿前的长孙无忌,五十九岁了。
  
  他刚刚主持完一场朝会,新君坐在御座上,声音温和地准了所有的奏请——一如过去七年里的每一次朝会。
  
  散朝的钟声里,群臣鱼贯而出。无忌落在最后,站在丹墀上,回望太极殿。殿脊上的琉璃瓦,在夕阳里泛着金红的光。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清晨——玄武门外,马蹄声碎,他跟着秦王冲进宫门的时候,也是这样金红的天光。
  
  三十年,从血里火里挣出来的一个王朝,如今传到了儿子辈的手里,四海晏清,米价如土,疆土比先帝手里还大。
  
  他喃喃道:
  
  “这一回,该安稳了吧。”
  
  ——他错了。三年后,他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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