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殿试开科与寒门崛起
第51章 殿试开科与寒门崛起 (第2/2页)陈三郎七岁放牛,牛背上认得了几个字——那是庙墙上贴的告示。他盯着告示看,放牛的老汉笑:“看得懂么?”
他摇头,又点头:“再贴一张,我就懂了。”家里佃种别人的田,父亲不识字,哥哥不识字。
村里的寺学不收束脩,他就站在窗外听。先生在里头念,他在外头记。冬天雪落下来,他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站得像根木头。
先生推门出来,看见雪地里一双脚印,围着窗根踩了一圈。先生叹口气,让他进来了——“站在外面,冻死你,字还是我的。”
后来替书肆抄书,抄一卷,得一餐。抄了五年,指头上磨出茧,书也进了肚子。
书肆掌柜的算盘打得精:一卷书,抄一遍,管一顿饭。陈三郎的算盘打得更精:抄一遍,书就是我的了。
五年里,他抄过经,抄过史,抄过律,抄过别人家的家状。抄到后来,客人来寻书,掌柜的翻架子,他背得出在第几格。
载初年间,他随贡船进了神都。走的那天,父亲送他到渡口。老头没什么话说,只把一袋干粮塞给他,又塞了几十个铜钱。
铜钱是卖饼攒的,一枚一枚,还带着炉火的热气。船开了,父亲在岸上挥手,喊了一句:“考不上,就回来!”
考不上,就回来——这句话,陈三郎记了一路。也正因为有这句话垫底,他反而不怕了。神都的客舍,一夜十文。
他住了两个月,钱花完了,就去码头上扛包。同舍的举子笑他:一手拿笔,一手扛包,成什么样子。
他把笔别在腰上,扛起第二包:“笔在,我就还是举子。”别人行卷,他没有卷可行。也有同乡劝他:凑几首诗,去投一投崔学士。
他凑不出。他的诗里只有庄稼、河工、逃荒,没有典故。投出去,人家只会问:这是谁教的?他没先生,没家学,没郡望,没荐书。
进考场那天,他身上最贵的东西,是那支抄书攒钱买的笔。别人的座主写荐书,他只有一身洗旧的麻衣。
糊名试毕,他的卷子被取中了。他的判词里没有一句花哨的话,只有庄稼人过日子的道理——
水怎么分,役怎么摊,逃户怎么安。阅卷的官员在卷尾画了个圈。他不知道写卷子的人姓什么,只知道这个人懂饿。
懂饿的人写赈济,句句都在点上。他自己不敢信,验了三遍名字。放榜那日,陈三郎挤在人堆里,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看到了。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陈三郎,宋州人。他伸出手,想去碰那三个字,隔着人群,碰不到。
旁边有人喊:“让让,让新及第的过去!”人群让开一条缝,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用挤了——从这一刻起,他是榜上的人了。
榜下的人看他,像十年前他看榜下的人。他站在榜下,没有哭,也没有笑,就那么站着。
同科的举子来道贺,他回过神来,第一句话是:“我爹烙的饼,从此不用沿街叫卖了。”寒门的梯子,窄,但立起来了。
窄到什么地步?那一年贡士数百,及第的不过几十人,几十人里,寒门撑死占两成。
一百个陈三郎,九十八个还在地里、在肆上、在抄书的灯下。可是从前,那一百个里,连两个也没有。
梯子立起来,不等于人人上得去。它等于一件事:人人都有了爬的资格。对于什么都不曾有过的人家,“资格”两个字,重过千金。
十年寒窗,抵不过人家一句荐书的日子,开始松动了。有人说糊名坏了文风,糊名让考官错失英才。太后不听。
她要的恰恰是“错失”——错失的是门第,得到的是人心。门第是旧朝的账本,人心是新朝的本钱。
改朝换代,改的是名分;换掉账本上的名字,才换得到天下。她给寒门开路,不为怜悯,为算术。高门几百户,天下几百万家。
几百万家各出一个人才,汇成的河,比几百户的湖深。天下人是最多的东西,也是最便宜的东西。
便宜到,只要你肯给一条路,他们就肯把整条命押上来。这话听着凉薄,却是实话。天下的赌桌从前只开在高门里,筹码是门第。
如今太后添了一张新桌,筹码是文章、是力气、是才干。穷人家没有门第,可有文章的、有力气的、有才干的,都摸到了筹码。
赌桌不公道,可至少,让所有人上桌了。
第四节女皇的朝堂——新贵与旧族
长寿二年正旦,大朝会。神都宫城前的仪仗如林,钟磬齐鸣。班序,是有讲究的。谁站前,谁站后,站的是几代人的门第。
班序的学问,全在脚下半步。往前半步,是紫袍;往后半步,是绯袍。
朝会大典,礼官唱名,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唱的是官,排的是命。
从前,最前面那几排,站着崔、卢、李、郑,站着关陇的勋贵。祖上的功业排成队,儿子的位置站在父亲的影子里。
如今再看那几排——
站过的是狄仁杰——并州法曹出身,从一个小小的司法参军,一路做到凤阁鸾台平章事;去年遭酷吏构陷,贬去了彭泽,可满朝都还记得他。
狄家不是高门,他自己常笑谈:早年做并州法曹,同僚诬告他,阎立本来查——查着查着,反倒称他是“沧海遗珠”。
后来他做大理丞,一年之内,断清积案一万七千人,喊冤的一个没有。武人不服他,文人服他;酷吏恨他,囚犯念他。
这样的人,不入高门的谱,却入百姓的口。站着的是徐有功、杜景俭,都以执法平恕起家。
站着的是姚崇,做事麻利得像刮风。还有张说,对策第一的年轻人,站在班末,眼睛很亮。
四年前永昌元年,他应制举,对策第一,那年他二十二岁。策论里的话,老臣看了摇头:太直。太后看了,取了第一。
她不嫌直,她缺的就是敢说直话的人。
崔融也站在班里,以文章知名,替朝廷写过颂,写过表,笔下的字,一篇篇都变成了颁下的制书。
文人与能吏,第一次这么齐整地站在一班——他们来自不同的州县,来自同一种出身:考卷。
这些人,祖上没有一人封过公,没有一人进过凌烟阁。他们是顺着考卷和案牍,一级一级爬上来的。
关陇集团——那个从西魏起就攥着天下兵权与官位的集团——如今在哪里?在贬所,在狱中,在族灭的名册里。
长孙一系,褚遂良的门生故旧,关陇的将门——一本旧账,翻过去了一页。旧账翻页的时候没有声响,只有名单变短。
有老臣私下叹:朝廷用人,像市集上的买卖,只问价钱,不问来历。叹归叹,站在殿上的时候,谁也不敢把这话说出声。
因为“来历”两个字,眼下是最危险的话题。问一个新贵的来历,等于问太后用人对不对。
太后用人,从来不会错——错的都进了狱。宗室郡王们的名字,从班簿上一个个划去。
划到后来,站在前排的勋贵之后,只剩下了空。空出来的位置,总得有人站。
站着的人不看过去,只看来路——来路是明经,是进士,是制科,是军中一刀一枪。来路不问祖上。
因为来路不认门第,只认三样东西:墨、卷、功。墨,是考卷上的墨。卷,是案头的卷。功,是边镇的功。
三样东西,高门子弟也有,寒门子弟也有——在考卷面前,老天爷头一回睁开了眼。从长孙无忌流死黔州那天起,这块牌坊就塌了。
太宗当年修《氏族志》,把崔家降为第三等,没能降成的事,武后用刀做成了。刀比志书快,也比志书狠。
志书降的是等第,刀降的是人头。人头落地之后,等第就不重要了——族谱烧的烧,藏的藏,墓志不敢署旧望。
山东旧族躲回了书房,一头扎进礼学文章,几代不问朝堂。
他们没料到,这一躲,反倒躲出了另一种不朽:经他们手订的礼、修的史、注的书,比他们丢掉的官位活得长。此是后话。
高宗下过禁婚诏,禁七姓十家互相通婚,禁了二十年,越禁越结亲。如今不用禁了。
新贵们不跟他们结亲,新贵们踩着他们的班位站到了前面。旧的秩序塌下去,新的秩序立起来。立得快,站得也险。
武周的朝堂上,拜相的制书与下狱的敕书,常常出自同一只手。今日紫袍,明日囚衣;今日贬谪,明日起复。
魏元忠三起三落,死囚堆里捡回来,照旧上朝。新贵们的官,一多半是从鬼门关里挣出来的。可他们仍旧站在那里。
因为退回去,就是佃田、军镇、边州的吏——那个位置,连鬼门关都看不见。长寿元年,狄仁杰就下过一次狱。
告他的人叫来俊臣,罪名是谋反。唐律有一条:一问即承,免死。来俊臣的刑房里,这条律文救了狄仁杰的命——他一问就认了。
认得干脆,痛快得让刑吏发毛。同案有人骂他没骨头,他说:“我不认,就死在这了。活着,才有地方讲理。”
来俊臣告他谋反,他一问即认——认了才不当场打死,才有机会喊冤。
狱吏查验寒衣,他从棉袄里拆出一封帛书,是写给儿子的,也是写给上面的。帛书递到御前,狄仁杰免死,贬彭泽令。
去彭泽的路上,他回头望了一眼神都的方向。那座城里,救他的和害他的是同一个人。
他分得清:害他的是那个要清洗天下的太后,救他的是那个还要用人的君王。两个人,长在同一副身体里。
看明白这一层的人,才能在武周的朝堂上活下去。那一年,朝堂上流传一句话:遇徐、杜必生,遇来、侯必死。
新贵升得快,死得也快。班序上前进一步,可能就是靠近例竟门一步。
这就是武周的朝堂:一扇门通向拜相,一扇门通向断头,两扇门挨得很近。近到什么地步?
近到有人上朝前,先与家人诀别;散朝回家,全家再贺一次重生。这样过日子的人,偏偏一年比一年多。
因为天下人都算过另一笔账:不出门,连选门的资格都没有。可天下人还是往里挤。因为门外的人,连选门的资格都没有。
洛阳南市,有个卖饼的老翁。姓什么,没人记得,街坊都叫他饼翁。
饼翁的炉子支了三十年,三更起,和面;五更生火;天亮,第一炉饼出。神都几万个吃早饭的人里,总有几百个吃过他的饼。
他的儿子,也是宋州人,也是农家,也中了这一科的进士。消息传到南市,是榜后第三天。
儿子中了进士,他连夜在饼铺前挂起红绸。红绸一挂,半条街都看见了。红绸是新买的,三尺,花了二十文。
饼翁在炉子前挂了三十年幌子,头一回挂红的。火光照着红绸,红绸映着火,炉前的老头,眼睛也是红的。
有人问:“翁,哭什么?”他说:“烟熏的。”老翁逢人便说:“圣人开科,饼家也能出天子门生了!”
街坊拱手道贺,老翁的饼,那天不要钱。人群里忽然有人冷冷地开口。那人站在人群外沿,穿一件旧青衫,像个落第的举子。
声音不高,可附近的人都听见了。
“老丈,你儿子的官,是要用命换的。”
没有人接话。
说这话的人,说完就走了,背影瘦长,混进南市的人流。
老翁回过头。
那人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句凉话,飘在热腾腾的饼香里。
红绸在风里晃。
炉火正旺,一炉新饼贴上去,滋滋地响。饼翁站了很久,忽然弯下腰,把炉火拨得更旺了些。
他知道那人说的多半是真的——这几年,做官的怎么没的,南市里传得比邸报还快。
可他也知道另一件事:儿子若不做官,就回来贴饼,贴一辈子,贴到他的孙子再站到这炉子前。火要旺,饼才熟。
路要险,才轮得着穷人家走。
红绸在风里晃,像一条窄路,也像一条引信。
烧到哪一天,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