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中宗之乱
第57章 中宗之乱 (第1/2页)第一节韦后干政——“比则天更甚”
神龙元年三月,洛阳。
洛阳宫的御座上,坐着一个刚坐了十四年冷板凳的皇帝。李显复位了:年号改回“神龙”,国号复曰“大唐”,武后改过的官名、地名、年号,一桩一桩改回旧样。复辟的头三个月,洛阳城处处是喜气——老臣们盼着拨乱反正,百姓们盼着太平。
连宫墙上的乌鸦,都比武周末年叫得轻快些。
然而头一次大朝会,许多人就品出了不对。
奏事的是兵部侍郎,递上奏疏,请裁撤武周朝的冗员。按规矩,皇帝看过,御笔一批,事情便定了。可殿上忽然垂下一道帷幔,帷幔后传来一个不疾不徐的女声:
“冗员不急裁。武氏当国二十一年,府库虚耗,正是用人之际。先查一查,谁该留,谁该去,再议。”
说话的是皇后韦氏。
满殿一静。许多老臣的眉头动了动,又缓缓松开。这个场景,他们见过。四十多年前,高宗皇帝风疾缠身,武后便是这样,在御座侧后垂下帷幔,替皇帝听政、答话、裁决,天下人称之“二圣临朝”。
如今,又一个“二圣”出现了。
区别只有一处:高宗是真的病了;中宗,只是怕。
怕什么?怕房州。
嗣圣元年,他第一次当皇帝,只当了五十五天,就被母亲一道诏书废为庐陵王,迁往房州。那一年他二十八岁,韦后比他小一岁。房州的日子,不是人过的:朝廷的使者一来,他便以为是来杀他的,吓得要悬梁自尽,是韦后一把抱住他:
“祸福无常,你急什么?死也不在这一时。”
后来他学乖了,使者来了,照常叩头,照常接旨,照常提心吊胆。十四年。他在房州足足担惊受怕了十四年。
那十四年里,他身边只有韦后。他曾经握着她的手,发过一句誓:
“一朝见天日,誓不相禁忌。”——若有一天重见天日,你做什么,我都不拦你。
如今,天日见了。誓言,也到了兑现的时候。
武三思能够东山再起,靠的正是韦后。张柬之等五王发动神龙政变,逼武后让位,论功行赏,本应乘势诛杀武三思,斩草除根。五王多次在中宗面前进言:“三思乃武氏余孽,不除,后患无穷。”中宗听了,不置可否。
回了后宫,韦后枕边一句话,打消了他所有念头:
“三思是则天皇帝的侄儿。你刚复位,就杀姑母的家人,天下人怎么看你?”
中宗点头。他未必真信这套说辞,他只是需要一个不杀的理由。
于是武三思不仅活下来,还一路高升,做到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与韦后结成了同盟。牵线的,是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是上官仪的孙女。上官仪当年替高宗起草废后诏书,死在武后手里。婉儿作为罪臣之女没入掖庭,在宫墙内活了几十年,见过武后的鼎盛,也见过武后的落败。她太清楚这座宫殿的规矩:不依附于人,就活不过明天。
武后死了,她转身依附了韦后。她又引荐武三思入宫。三思与韦后,一个有野心,一个有旧情,一拍即合。朝堂之上,武三思的党羽渐次安插;宫闱之内,韦后的旨意渐次通行。
自此,中宗每临朝,韦后必施帷幔坐于殿上。奏对之事,中宗答一半,帷幔后补一半。起初朝臣还觉刺眼,日子久了,竟也习惯:皇帝批不了的,等皇后拿主意便是。外廷有人讽道:“今日之朝,只知有韦,不知有李。”
这话传到韦后耳中,她只当没听见。她心里有账:武后靠的是高宗病弱;她靠的,是中宗欠她一条命。
上官婉儿替韦后掌着制敕之笔。中宗的诏书,多是婉儿草就,韦后过目;韦后要改,便拿笔直接涂改,改完递给中宗盖印。中宗有时候连看都不看。
宫中都明白:皇帝的金印,一半在皇后手里,一半在昭容手里,皇帝自己,只剩个影儿。
韦后揽权,先从家里人做起。她的父亲韦玄贞,当年死在流放的路上,如今追赠上洛王;从兄韦温,从中宗复辟那天起,官阶一路攀升,直做到太府卿。韦氏一门,恩泽遍于姻亲。京城的豪宅,新添了好几家;长安街上的轿马,多了好几乘。有人私下算过:韦后当政这几年,韦氏子弟得官的,比武后当政时的武氏子弟还多。
这话传到韦后耳朵里,她不怒反笑:“武家封得王,韦家为何封不得?”
韦后管朝政,最爱管的,是人。哪个官该升,哪个官该贬,她心里有一本账——不是功过账,是人情账。她妹妹郕国夫人家的子弟,她娘家的侄子,她身边说得上话的宫人,人人都有官做。
有一次,吏部拟了一份升迁名单送进宫里,中宗正要御批,韦后在旁边看了一眼,提笔划掉三人,添上两个名字:“这两个是我的人。”
中宗笑笑,照批。
中宗的批复,一日比一日少。到后来,中书省送上来的文书,他只看个头尾,问一句:“皇后看过了?”答“看过了”,他便提笔。有一回,门下省封还了一道敕,中宗愣了愣,回头问韦后:“这怎么办?”韦后正在描眉,头也不抬:“换一道。”中宗便唤人重写。
复辟之后,中宗最上心的事,不是朝政,是玩乐。他在宫里大兴宴饮,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宫人、乐工、杂耍,赏赐无度。朝政于他,是不得不应付的功课;玩乐于他,才是日子。韦后替他应付功课,他乐得清闲。
宴到后来,又生出新的名目。大臣拜相、迁了大官,照例要向天子“烧尾”——取鱼跃龙门、烧尾化龙之意,设巨宴以献。韦巨源拜相那年的烧尾宴,单是一笼“素蒸音声部”:面塑的乐伎七十件,歌舞于饼山之上,端上来,满座先喝彩,再下箸。这套排场,贞观年间没有,永徽年间也没有——太平日子久了,宴席便一席重过一席。没有人算这笔账:一席宴的钱,够边军几年的粮。
宫中的宴席上,常可见到这样一幕:武三思与韦后对坐,赌双陆为戏,中宗坐在一旁,笑呵呵地替他们点筹计数。骰子在碗里转,筹码在手里数,皇帝的手指,替两个不该亲近的人,一枚一枚数着胜负。
有老臣实在看不下去,退朝后与同僚低语:“这哪里是天子家宴——”话没说完,摇了摇头,咽了回去。
武三思与韦后赌双陆,赌的是彩头。韦后赢了,武三思便笑着奉上“彩头”——某处官职,某座庄园,某条盐引。韦后输了,也只当玩闹,下回赢回来便是。中宗坐在一旁点筹,点着点着,忽然问了一句:“这局,谁赢了?”武三思笑答:“娘娘赢了。”中宗点头,把筹码往韦后面前推了推:“那朕的份,也算皇后的。”
五王的结局,很快来了。神龙二年,张柬之、敬晖、桓彦范、崔玄暐、袁恕己,先后被贬出京,流放岭南。有人被逼死,有人病死在贬所,有人连遭酷吏折辱。史官后来写这段,只用四个字:一时尽贬。当初把皇帝从武后手里抢回来的人,如今死在皇帝的诏书下,而诏书背后的笔,握在韦后与武三思手里。
日子久了,朝野对韦后有了一个评语:“则天皇帝当政,好歹还有章程;这位皇后,章程没有,胃口却比则天更甚。”
有人拿这些话去劝中宗。中宗听了,笑一笑:“皇后能干,朕乐得清闲。”
这些话,中宗未必没听过。他只是懒得听,也不敢听。韦后在他身边三十年,是妻子,是恩人,是半个朝廷。他不敢想,若有一天没有了韦后,他还能信谁。
满朝文武,再无敢言者。
第二节重俊之变——太子起兵
神龙三年秋,长安人私下说:真龙没见着,龙倒是一条一条往宫里钻——说的是武三思这条老龙,和韦后这条母龙。这年九月改元景龙,可那两条“龙”,早把长安城盘满了。
太子李重俊,是中宗第三子,母为宫人,非韦后所出。这个出身,放在别家宫里,只是寻常;放在韦后当权的宫里,便是原罪。
韦后厌恶他,因为他是“别人生的”;安乐公主厌恶他,因为他挡了路;武三思父子厌恶他,因为武家的算盘,从不在太子身上。武崇训娶了安乐公主,武家的富贵,全押在公主的裙带上。太子活着一天,武家的棋,就多一块绊脚石。
武崇训常教唆安乐公主凌辱太子。公主见了太子,从不称“殿下”,只呼“重俊”;席间故意提起皇太女的事,看太子脸色。重俊起初忍着,忍到后来,连东宫的宫人都看不过去,他却只当没听见。
有人劝他:“殿下何不奏明圣上?”
重俊苦笑:“圣上?圣上只听皇后的。”
东宫的日子,肉眼可见地难熬。
重俊的东宫,日渐冷清。从前逢年过节,宫人们还往东宫送节礼;如今,礼单到了半路,就被人截了回去。重俊也不问。他只是在东宫后院,把那把弓拉开,又松开,拉开,又松开。弓弦的响声,是他唯一听得见的自己的声音。
景龙年间,风言风语一桩接一桩传进东宫:司空府宴上,武三思与人议论,说太子“非长非嫡,名分不正”;安乐公主当着皇帝的面撒娇,问:“重俊是宫人生的,凭什么做太子?”更有甚者,公主请废太子,立自己为皇太女——这个请求,中宗虽然没有允,也没有斥责。
一个“不允不斥”,落在太子耳朵里,比明晃晃的刀还冷。
重俊把火气压在弓弦上。他每日清晨在东宫后院习射,箭箭不离靶心。随从夸他箭术精进,他只淡淡一句:“靶子不动,自然好射。”
他心里清楚,真正的靶子,是会动的。
起兵前一日,他独自去过一趟太庙。在太宗皇帝的灵位前,他站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什么。出来时,他对随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李家的事,终归要李家自己了断。”随从没听懂,也不敢问。
这年七月,他秘密召见了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
李多祚是靺鞨人,生长在营州,以战功一步步升到禁军统帅,掌着羽林军与千骑——那是京城最精锐的武力。他不满武家专权,久矣。太子在东宫摆酒,屏退左右,问了一句:
“将军欲为社稷立功乎?”
多祚放下酒盏,起身,一揖到地:“惟殿下之命。”
这一夜,东宫的烛火亮到了很晚。矫诏,是假借中宗的名义调兵,犯的是死罪,重俊懂。可他想得很清楚:武三思不除,太子的位子就是悬在头顶的刀;与其等刀落下来,不如先把刀抢过来。
临发那一夜,重俊与多祚在灯下相对而坐,谁也没有说话。半晌,多祚起身,道:
“殿下此去,成,则社稷之幸;不成,臣请与殿下同死。”
重俊看着他,一字一句:“将军不负我,我不负李家。”
七月辛丑,夜。
太子矫诏,调发羽林军与千骑,兵分两路。一路直扑武三思府邸。崇仁坊里,武三思与武崇训父子正在府中安睡,被破门的兵士从床上拖出来,没有一句审问,刀光起落,父子先后毙命。亲党十余人,一并屠尽。
火光从崇仁坊升起来,长安城的夜空,在复辟两年之后,第一次被兵戈照亮。
随后,重俊亲率主力,直攻宫城。
肃章门,守军猝不及防,骑兵破门而入。太子的所图很清楚:韦后、安乐公主、上官婉儿。杀了这三个人,清君侧,正储位,他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这一夜,他不是造父皇的反,是讨贼。
但他慢了一步。
上官婉儿得了消息,披发赤足,一路奔到中宗寝殿,声泪俱下:
“太子反了!他先杀三思,是清君侧;次杀婉儿,是断陛下耳目;再杀皇后——皇后一死,陛下还剩什么?轮到最后,就是他登基了!”
这话说得又急又狠,句句戳在中宗心上。他来不及细想,一把拉起韦后,带着安乐公主与上官婉儿,登上了玄武门楼。
玄武门。这个名字,对李唐皇室而言,是刻在骨头里的。八十一年前,太宗皇帝在这里射杀兄长,夺了天下;如今,又一个姓李的人,率兵到了这座门楼下。只不过这一次,城楼上站着的,是他的儿子。
城楼下,火把如林。重俊的兵马到了。
中宗凭栏而立。夜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城下那些火把——那些兵,本是宿卫宫廷的禁军,是他的兵,如今却跟着他的儿子,来攻他的宫城。他定了定神,开口喊话,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抖,却尽力压得平稳:
“汝等皆是朕之爪牙,何故作逆?若能归顺,斩李多祚者,赏千金,封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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